筒子楼的夜晚，比2025年的上海安静太多。
七点刚过，弄堂里的自行车铃铛声就稀了，只剩下王阿姨家的缝纫机还在“咔嗒咔嗒”响，像只不知疲倦的甲虫。李明（李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前，指尖抠着机身掉漆的地方——这是“李铭”家最值钱的家电，屏幕边角有块黑斑，像只永远瞪着的眼睛。
电视里正放《渴望》，刘慧芳的哭声混着滋滋的雪花声，从布满划痕的喇叭里钻出来。李明盯着屏幕，眼神却没聚焦。白天在仓库用5S管理法码货的成就感，这会儿全被夜晚的寂静泡软了。他摸了摸口袋，空空的——没有2025年的手机，没有刷不完的短视频，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
墙角的煤炉还剩点余温，烤得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碰在桌面的声音，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响。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2025年地铁隧道里闪过的灯光。
“要是能看看手机就好了。”他喃喃自语，手无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本该躺着他2025年的旧手机，穿越时还揣在兜里，现在屏幕已经彻底黑了，只剩个冰凉的壳子。他记得手机里存着不少照片：2024年和父母在公园拍的全家福，公司年会上同事们扮鬼脸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加班时拍的窗外樱花，粉白的花瓣落在玻璃上，像没化的雪。
就在这时，电视机突然“啪”地一声，雪花屏猛地亮了一下，接着又暗下去。不是信号问题，是脑海里的系统毫无预兆地启动了。
没有提示音，直接是画面——
2025年的早高峰地铁，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他被夹在中间，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左边大爷的韭菜盒子味，右边姑娘的香水味，混着车厢里的汗味，直冲鼻腔。报站声尖锐地响起：“下一站，陆家嘴——”他盯着车门上的倒影，发际线退得像条战败的河，眼下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画面切得飞快，是老板的办公室。地中海发型的老板把文件夹摔在他桌上，咖啡渍溅到“非洲新能源项目”的提案上：“李明！这就是你熬三个通宵做的东西？数据错了三处！这个月绩效扣一半！”老板的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他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不敢说“我心脏疼”。
最后一个画面，是医院的走廊。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体检报告，上面“窦性心律不齐”的诊断书像块烙铁。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的电话，背景音里有护士的脚步声：“小明啊，你爸刚输完液，念叨着让你别太累……钱够用吗？不够妈给你转点……”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我可能撑不住了”，却只挤出句“没事，我挺好的”。
“嗡——”
系统的画面突然消失，像被人掐断的电视信号。李明还维持着盯着黑白电视的姿势，眼泪却“啪嗒”一声，砸在膝盖的工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像被人剜了心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在狭小的房间里打转，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砸得他更疼。
想家。
不是想这个1998年的筒子楼，是想2025年那个乱得像狗窝的出租屋，想父母在电话里的唠叨，想公司楼下那家总放《孤勇者》的奶茶店，甚至想那个总骂他的地中海老板——至少在那里，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明天该挤哪班地铁。
可在这里，他是“李铭”，一个国营仓库的搬运工，手里攥着八万块钱，却连个能说“我想回家”的人都没有。
他趴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工装褂子的领口被扯得变形，露出锁骨处的一道浅疤——是“李铭”小时候爬树摔的，现在却像条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的界线。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咙发疼，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才慢慢抬起头。黑白电视还在放《渴望》，刘慧芳还在哭，可他突然觉得，这哭声离自己好远。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机械的电流音，反而带了点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足足三秒，才轻轻说：
【检测到宿主强烈“归乡情感波动”。】
【解锁长期目标：积分累计达10000点，可兑换“跨时空杂音通话”——与2025年直系亲属进行1分钟模糊通话（信号质量取决于宿主精神状态）。】
李明猛地愣住。
通话？能听到爸妈的声音？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疼得发紧，却又有股热流从脚底涌上来。10000积分。他现在只有105积分，还差9895。
可那又怎样？
至少有个盼头了。
他抹了把脸，手背蹭到湿漉漉的睫毛，却笑了。笑得比中了八万还傻，比在仓库里教会老张编号时还亮。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西罗西亚旅行团的宣传单，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印着雪原牧场的照片，驯鹿在雪地里奔跑，像童话里的画面。张阿姨说“去那边能看极光”，他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现在却突然生出股强烈的冲动——去看看吧，看看和2025年不一样的世界。
也许走得远一点，积分能攒得快一点？
他把宣传单叠成小方块，塞进工装褂子的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暖暖的，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
黑白电视的雪花声渐渐柔和下来，像2025年家里的空调风声。李明关掉电视，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去仓库，得把编号写得再清楚点。他想。说不定能多攒点积分呢。
夜渐渐深了，筒子楼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李明摸了摸内兜的宣传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路，那是通往未知的路。梦里，他好像站在2025年的家门口，母亲正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喊他：“快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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