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外贸仓库的铁门，早上七点准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李明（现在该叫李铭了）跟着人流往里走，工装褂子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这是“李铭”的老伙计，缸子上印的“劳动最光荣”早就褪成了浅粉色。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牛皮纸、机油和汗味的气息。高高的货架挤得密不透风，纸箱堆得像座座歪歪扭扭的小山，有的箱子角被老鼠啃出了豁口，露出里面捆着的布料。几个工友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他进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哟，咱们的‘万元户’还来上班啊？”
李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中奖的事他没声张，帆布包里的钱藏在了床板下最深的暗格里，上面压着半块砖——这是他从2025年的防盗新闻里学的土办法。他现在满脑子还是西罗西亚的雪原，但系统昨晚弹窗警告：【“90年代生存副本”主线任务未完成，擅自脱离工作岗位将触发“经济惩罚”（冻结彩票奖金）。】
得先稳住这份工。他叹了口气，走向自己负责的三号货区。
“李铭，发什么呆？这批布料下午要装车，赶紧码整齐！”组长王胖子叼着烟走过来，肚子上的肉随着脚步晃悠，“昨天你请假，堆得跟狗窝似的，自己收拾干净！”
李明低头看向那片“战场”：各种规格的布料捆得乱七八糟，有的竖着靠在货架上，有的横七竖八堆在地上，找货全凭记忆。他想起2025年公司的智能仓储系统——货物贴着条形码，扫码就能定位，货架编号精确到层，叉车司机按屏上的坐标走，分毫不差。
“要是用5S管理法，这活儿能省一半力气。”他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啥？五什么？”旁边蹲着地抽烟的老张抬起头，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你说的是洋文？”
李明心里一动。5S管理法——整理（Seiri）、整顿（Seiton）、清扫（Seiso）、清洁（Seiketsu）、素养（Shitsuke），这是他在2025年被老板逼着考的“精益管理师”证书里最基础的东西。在自动化仓库里不算什么，但在这全靠人力的九十年代仓库……
他没回答老张，蹲下身，先把散落在地上的布料捆往一边归拢。第一步，整理：把要发的货和暂存的货分开。他把下午要装车的几捆棉布搬到最外侧，用粉笔在地上画了道线：“线外头是‘马上走’的，线里头是‘留着住’的。”
工友们一开始没当回事，该抽烟的抽烟，该唠嗑的唠嗑。但看着李明像搭积木似的，把布料捆按尺寸从高到矮码成整齐的方块，有人开始咂嘴了。
“李铭这小子，是不是中了邪？”一个叫二柱子的年轻工友嗤笑，“码个布还讲究高矮，能多算工钱？”
“就是，以前怎么堆不都一样？折腾这洋把式给谁看？”王胖子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不耐。
李明没停手。第二步，整顿：给每个货位编号。他找了张废报纸，裁成小纸条，用毛笔蘸着红漆，在上面写“3-1-5”“3-2-7”——3号货区，第1排货架，第5层。写完往布料捆上一贴，又在货架柱上用粉笔标上对应的号码。
“神经病！”二柱子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在旁边的空纸箱上，“码个货还贴‘符’，你当这是坟头呢？”
李明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身时，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这是“李铭”常年搬重物落下的毛病。他没看二柱子，目光落在蹲在角落抽闷烟的老张身上。老张是仓库里的老人，干了快二十年，记性却越来越差，昨天找一批出口的丝绸，翻了半天才从一堆麻袋底下扒出来，被王胖子骂了狗血淋头。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系统音突然响起，带着点鼓励的调子：【触发隐藏任务“现代思维降维·职场落地”：在24小时内，让至少3名工友认可“5S管理法”的实用性。任务奖励：积分50点 《90年代职场生存指南》（含“如何跟领导提建议”“工友矛盾调解术”）。】
李明心里一松。有任务就有方向，这比2025年老板画的饼实在多了。
他走到老张身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个九宫格，又捡了颗大石子当“财神”，两颗小石子当“白板”：“张师傅，您昨晚是不是跟王哥他们推牌九了？”
老张愣了愣，烟卷叼在嘴角：“嗯，输了两毛。”
“您记牌九的时候，是不是先看‘天门’‘地门’？”李明用手指点着九宫格，“比如‘财神’放左边第三格，‘白板’放右边第二格，下次想摸，闭着眼都能摸到，对不？”
老张眼睛亮了：“那可不！牌九得按规矩摆，乱了就摸错了。”
“这不就对了？”李明指着贴了编号的布料捆，“您看这‘3-1-5’，就像您牌九里的‘天门左三’，下次找货，甭管谁来，照着号找，是不是比瞎翻强？昨天那批丝绸，要是标着号，您用得着蹲地上扒半小时？”
这话戳到了老张的痛处。他盯着地上的编号纸条，又看看货架柱上的粉笔字，突然站起身：“我来试试！”
他指着最上面那捆标着“3-1-1”的布料：“这是3号区第1排第1层？”李明点头。老张几步走过去，抬手一够就抽了出来，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半。
“嘿！还真准！”老张眼睛瞪得溜圆，又试了个“3-2-4”，照样一找一个准。他挠了挠头，对着二柱子喊：“柱子，你别说，这法子真管用！跟咱记牌九的道道，一模一样！”
二柱子撇撇嘴，但看着老张找货的速度，没再骂“神经病”。
李明趁机蹲下来，教老张怎么按编号记货：“您看这‘3-1-5’，‘3’是咱这片，‘1’是从门口数第一排，‘5’是从底下数第五层——就像您记‘九莲宝灯’的牌型，先记花色，再记点数，错不了。”
老张学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3-1-5……3-1-5……”记了两遍，居然真记住了。
这时，王胖子要找一批出口到东南亚的花布，往常得让两个人一起翻。他刚要喊人，老张突然说：“王头，是不是昨天那批印着凤凰的？我看着李铭贴的‘3-3-2’，在那边！”
王胖子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果然在3号区第3排第2层找到了，一抽就出来。他愣了愣，没说话，但把烟卷摁灭在脚边的烟灰缸里，转身时多看了李明两眼。
到中午歇晌时，老张已经能凭着编号准确找到七八成的货了。二柱子找货时，犹豫了一下，也偷偷瞟了眼布料捆上的纸条，虽然没说话，但动作明显快了。
李明靠在货架上，啃着带来的馒头，心里挺踏实。他看着老张乐呵呵地给其他工友“科普”编号的好处，听着二柱子嘟囔“早这么弄，早上也不用挨王头骂了”，系统音适时响起：【“现代思维降维”任务进度：3/3（老张、二柱子、王胖子初步认可）。任务完成，奖励积分50点（当前总积分105点），《90年代职场生存指南》已存入系统空间。】
仓库的光线透过高窗斜射进来，照在整齐的布料堆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李明咬了口馒头，突然觉得，这九十年代的仓库，好像比2025年的格子间更有温度。至少在这里，你把活儿干得漂亮了，有人会真心说一句“管用”。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西罗西亚旅行团的宣传单，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再干几天，攒够借口请个假，就能去看雪原了。至于这5S管理法，就当是给“李铭”的工友们，留个不算坏的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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