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九十九次里面，有三十次我没有找到你俩，估计一起投河了。剩下的六十九次，仇让都没有选择救你的朋友。”
“真没想到，她不仅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妹妹。不止是妹妹，还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当然，那六十九次你们都和我成功会合了，谁知道这次的林玄都这么笨，走山路踩空了。”
祭祀之日过去了。
我的生日也过去了。
仇让变回了平时的样子，但是我的伤口还在疼痛，只是匕首不见了，哥哥的尸体竟也不见了。
我看着依然严重的伤口，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第一次被这么严重地破坏了。
纪枫看见，一言不发地用手中的命剑割开自己的手臂，“仇让，取我的血。”
他用手去接，然后照纪枫说的往我的伤口抹去，抹之前还没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脸涨的血红。
他一只手扶住我，浸满了师父血液的手在碰触我胸前的瞬间停了下来。
他来了一句，“玄都，可以吗？”
随即被师父往头上爆了一板栗，“你小子再给我墨迹——”
这次伤口因为师父的血似乎恢复了很多，但是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缝。
仇让的手指突然覆上我的心脏，可他现在甚至顾不上羞赧，纪枫轻叹了一声藏了起来。
我害羞起来，却被捧起了脸，我以为至少会迎接一个吻，却只是被他紧紧抱住。
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急促的呼吸能确认我们两个人的存在，右手被他的右手按在他的左胸口，“现在能够确定了。”
我知晓他的意思。
可我看见了地上的一根木簪，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看见哥哥做的。
哥哥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的，他这些年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活下来的。
我轻轻拍了拍仇让，然后把他推开，“仇让，你还是……作为李三郎存在比较好。”
仇让呆滞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尴尬得用自己的手挽着头发，然后捡起地上的木发簪，转过身去。
我又听见纪枫叹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站出来，“我要用水镜去九年后了。”
我和仇让知道他的意思，我的十六岁已经熬过去了。
纪枫的姿态没有一点放松，他带着无心径自走了。
留下了一句嘟囔。
“也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娶上玄都啊……”
前脚师父离开，后脚我就走出了阵法的废墟。
这里是玉京城，距离神照城不近。
已是子时，却不宵禁，我看着灯火通明玲珑剔透的皇城，想起之前说的那句，“让我做皇后我都要考虑考虑。”
但是夜晚的风吹的让我发冷，我毕竟还是怪物，只是面对特殊的法器才像个正常的血肉之躯，我想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
什么做皇后都是我虚妄的自卑而已。
而现在，我连自己呆了四年的青云观都回不去了。
我很迷茫。
仇让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步伐轻的像一个在狩猎的猎人。
或者，一个害怕惊动猎物的野兽？
可我不是猎物。即使是怪物，我也是个强大的不死怪物。
那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问仇让，“你还要跟着我多久？”
一道光照亮了天地，原来是皇宫在放烟花。
“林莺莺。”他的背后是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宫墙。
“当仇让太累了，要记住史官家训，还得提防兄长算计，还得……”他轻轻笑了一声，“能分清到底是蛊虫作祟，还是情难自禁。”
“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去做那个空白的李三郎。不是因为别的，那样剥夺了我的可能。”
“作为‘哥哥’对‘妹妹’动感情的可能。”
一阵官兵甲胄的碰撞声打破了寂静，我和他躲在了光照不到的死角。可烟花不停地绽放，落下，再绽放。
他左手环着我的腰，将我摁在宫墙上，笑着说，“要是林彦不曾存在就好了。可我偏偏没有资格这样说。”
经过的官兵只是艳羡地撇我俩一眼，只当是深夜偷情的男女，就径直走了。
他的眼神受伤，迷惑，哀怨。
他掏出之前雕刻的木鸟，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俩都在发烫，可我不想承认我在发烫，就往后缩去，我每想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走一步，直到——他的嘴唇，和我的近在咫尺。
“无论我是李三郎或者混蛋，或者仇让……我始终……”
又一队的官兵经过了。
“始终什么……”烟花照亮了我们。
他按住我的头发，“始终是在深夜和你偷情的狂徒啊。”
“所以——”
“所以？”我试图挣脱，虽然我知道这宫墙还得走很远。
这时又来了官兵，可我来不及思考就做出了我的反应——
我的嘴唇碰上了仇让的脸——已经不止是脸，而是距离他嘴唇极近的位置。
他的袖子挡住了我的全部，一只手将我的双手举起，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你……别乱来……”
“官兵真来看怎么办啊……”
“宫墙下何人！”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我面前的“登徒子”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抱紧我”，便敞开外衫，把我裹进了他的里衣。
“咦？”
他小声地说了句“咦什么咦”，头也不抬地声张着，“官人见谅，内人害羞了——”
然后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听见他的心跳如同擂鼓。我悄悄地低声说道，“纯情小少年。”
他朝我腰上捏了一把，我直接对着他肩膀就咬了一口。
可能觉得卡在这里也不好，他直接将我一把横抱起来。
然后跑向了宫墙外。
官兵只当是遇见了两个失心疯，便没有再管。
等到跑远了，快到护城河的位置仇让把我放了下来。他说，“这次发疯发够了。”
“也是，两个夜奔的疯子。”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直到——
“所以，现在，该到哪里去。”
我朝护城河扔小石子，看着石子在水面跳起的涟漪一圈两圈。
他也丢了一颗，远比我丢的远的多。
但是丢完他发着呆，我看着他俊秀的侧脸，不由自主地支起了脸。
虽然现在不是林玄都犯花痴的最佳时机，当然很不幸地也被当事人发现了。
他歪着头侧过来看我，“那你觉得，和林彦比起来，我更好看吗？”
“那在你眼里，我呢？”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拙劣地逃避着并反问。
“如果说逃避一个人的问题有罪的话，我想，我们现在互为罪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你得赦我的罪——”他幽幽地看着我，“即使林玄都是个大丑女，我现在似乎也看不见有什么人比她更好看。”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想赦免你。”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我尽量真诚地看着他，“你知道的，不一样……”
“即使明知道他对你和我对你是一样的……这样也，不一样吗？”
他自嘲地笑笑，“林玄都，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真是相信女人的嘴，都不如相信水下有鬼。”
我摇头，“你被师父夺舍了是吧。”
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毫无征兆地，他锁骨上的小金蛇开始发光，他张口就说，“它让我把锁骨给你摸摸。”
我瞪着他，无语至极，“怎么？共生蛊现在会读心了？”
“不解风情，”他摇摇头，“刚才它告诉我有人腹诽我吃她哥哥的醋呢。”
“你没有吗？好冲的酸味……”
他站在我身后极近的位置，然后双手虚环住我。
“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他指指湖里的倒影，“我这叫做恪守男德。”
我看着湖里的那双影子。
他缓缓放开了环着的手，我却仰倒在他怀里，指着湖里的涟漪说道，“虚影对虚影，我的罪名并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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