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九年，我为什么能毫发无伤地这样睡了九年。这九年里，我的哥哥是如何度过的，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
师父也消失了吗？
师父消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你还是那个傻傻的林莺莺……我本就是为了让你活，即使放弃无数没有你的未来，我也心甘情愿啊。”
仇让从背后抱住我，是啊，我在犯傻而已。
从始至终，纪枫也好，李三郎也罢，都只是两个未曾存在的幻影，只是幽灵，只是我的一场迷梦罢了。
“林彦死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
“他说他这些年苟且偷生，但是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你。”
“他当年其实没有炼成长生蛊，现在在我体内的是共生蛊。”
“一直都是共生蛊。”
“他让渡给我的，一直都是这个。所以，现在，我想，即使我们俩都是怪物，也算是同谋了。”
“师父在消失之前把命剑交给我了。”
那把闪着旧银色的命剑上刻着无心两个字，我知道那是对师父最重要的东西了。
“溯时水镜和师父一起消失了，在九年前。”
“阿云呢，她去哪了？”
我抱着师父的命剑，一声“玄都”唤醒了我。
是阿云的声音。
眼前的命剑和仇让都随着景色变得越来越远，我的身体被无名的力量撕扯。
“林玄都——”
“不对，林玄都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不对——”
“不对——”
声音像从天上发出的轰鸣。
我睁开眼，面前的人不是仇让，是穿着一身祭祀衣服的——
我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有些红肿，可即使我们分离了四年，我也能认得那张脸——
我朝他笑了笑，“原来刚才我做了一场梦。”
“哥哥。”
我的哥哥林彦此时站在一个奇怪的阵法，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身后，在法阵外面是星君易殳。
我听见易殳说，“虽然你和仇家小子的小伎俩差点骗到了我，也多亏了你俩的伎俩，我才知道只有处子之身的圣女，才能完成这场召龙仪式。”
“刚才也多亏了你师父的命剑拒绝了你，我想你的血一定很美味，应龙大人一定一滴也不会浪费。”
我有些虚脱无力，只是硬撑着身体嘲笑他，“龙？能嗜血的只有妖魔，不可能是应龙这种长生不死的神兽。”
“不着急，很快，很快我就能看见这场神圣的仪式了。而你，会化为一场血雨，你最爱的情郎仇让，则会和你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们两个，都会如同不曾存在。”
几乎是一瞬间。
我看见天崩地裂，而缝隙里出现了水镜，纪枫和仇让。仇让和他都被挡在了阵法的结界之外。
纪枫朝林彦喊道，“林彦，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注意到哥哥的表情，他现在的容颜冷酷又悲苦，我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
但是他一直看着我，他说，“玄都，我好想你。”
纪枫看见了他手上的奇异匕首，竟试图徒手去撕开这结界，而满手鲜血的他开始没有章法地指挥仇让，仇让先是举起他的命剑，劈砍无用之后，跟着他一起边念着咒语边向结界撕去。
纪枫让他继续念，自己则是想要说服林彦。
“林彦，你比仇让还要爱玄都啊！”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当初让玄都活下去的人，是你啊！”
“你选择仇让只是在赌……”
哥哥朝我伸开双臂，但是并没有放开那把匕首。
他笑着说，“纪枫，你懂什么？”
“我会在玄都死后一起死，但是我也要杀死你们！”
哥哥抱住了我，我的眼皮开始有点抬不动，在匕首刺入我背部的瞬间，我看见仇让吐出一口血液。
而纪枫的身体竟然同时在晃动，像影子一样。
仇让看着林彦，捂住心脏的位置，“既然我今日会和玄都一起死，林彦，你回答我。”
哥哥放开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仇让撕心裂肺地喊道，“你真的养出了长生蛊吗？”
哥哥的哭腔带着绝望，“长生蛊？你们居然还相信这个东西存在？”
仇让停止了嘶喊，冷静地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蛊，叫情人蛊。”
哥哥笑出了声，“是的，你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玄都，而林玄都，是世人眼里的怪物！”
仇让的声音一瞬间轻松了很多，虽然我的意识越来越淡，却听见结界撕裂的声音。
他说，“怪物？玄都从来都不是怪物……”
我听见哥哥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穿过的声音。
接下来我坠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我听见易殳见他要破坏仪式，打算跟他徒手抢命剑。
“小子，你别想破坏这一切！”
下一秒又是身体被穿过的声音。
他的眼泪像雨水一样落在我脸上，我什么也看不见，却感觉他应该在发光。
耳旁传来哥哥的呢喃声，“圣女从来没有……召唤成功过……但这次……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想摸摸仇让的脸，然后却摸到了一些硬硬的类似于鳞片的东西。
“仇让，我怕蛇……”
“所以哥哥和爹娘从小没有让我碰过蛊，因为我还害怕虫子。”
“我知道你不是蛇，但是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吧。”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你的蛊纹是金色的小蛇了。”
仇让的眼泪还是像一场雨，但是我听见他用温柔的声音和我说。
“你是谁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你叫林玄都，你叫林莺莺，你就是没有名字，我也觉得不重要。”
我幽怨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吃醋呢。”
“你也会吃醋吗？”
雨下得似乎更凶了一些。
“我好高兴……可是好像有点迟了。”
我听见他哽咽的声音。
我说，“但是我吃醋也不重要。”
“又来了，”雨下的更厉害了，“你不要消失，我不要你消失。”
师父也在哭，我听见他抽鼻子了。
“你们到底为什么哭啊……”
我睁开了眼睛，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原来人死前看见的不是走马灯。
至少我看见了我喜欢的人。
他本来秀气的脸上此时闪烁着金鳞，头上是两只巨大的龙角。
纪枫背对着我们，抱着自己的肩膀，头上也是巨大的龙角。
阿云——沈绣云看着这一切，她似乎考虑了很久，跪在了仇让的身边。
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地上拾起了那把匕首，“怪不得，只有这把匕首对我们才有用。”
我看着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
我说，“阿云，不要——”
阿云没有多解释，她往哥哥的方向倒过去，只说了一句，“没事的，姐姐……”
仇让好像明白了什么，将我扶了起来。
阿云的声音消散在阵法之上，“也算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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