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雨丝裹着深秋的凉意，陈默把电动车停在金腾酒店侧门时，制服领口已经洇了小片水痕。
他仰头看了眼门楣上鎏金的金腾二字，玻璃幕墙里倒映出他的影子——藏蓝制服洗得发白，胸牌代驾073在雨雾里泛着钝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苏柔的消息：我到三楼锦绣厅了，你到了发我。
他把手机揣回内层口袋，指腹轻轻蹭过胸牌边缘。
本想换件便装，但想起王胖子朋友圈那张电动车侧影，又打消了念头——既然有人想看他接地气，不如演得彻底些。
锦绣厅的门虚掩着，陈默推开门时，水晶吊灯正把碎光洒在铺着银灰桌布的圆桌上。
二十来个老同学三三两两站着，有几个眼尖的先注意到他，声音陡然低下去。
陈默？
最先开口的是班长李航，西装革履的男人端着红酒杯走过来，脸上的笑有点僵，你这...代驾制服挺应景啊？
应景？
陈默垂眼扫过自己胸口的工牌，忽然想起上周给李航代驾时，这位班长坐在后座接电话：张总那单？
我肯定亲自盯，金腾酒店的场子，咱不能掉份儿。
顺路穿过来的。他扯了扯制服下摆，语气淡得像杯凉白开。
哟，陈大神也来了？
带着刺儿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
王胖子挤开人群站到陈默对面，圆脸上挂着笑，肥肉却绷得紧紧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Polo衫，袖口故意卷到小臂，露出新买的浪琴手表——这是他大学时最嫉妒陈默拿国奖时，在论坛里骂穷酸装什么精英的同款。
你这职业，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王胖子伸手要拍陈默肩膀，被陈默侧身避开，手掌虚虚落了空，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绩点第一，我还以为你能进投行坐办公室呢。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上水晶坠子轻晃的脆响。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端起酒杯抿了口，目光却都往这边飘。
陈默注意到苏柔站在长形餐台边，淡蓝色长裙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扬起，手里的果汁杯捏得发白。
王哥这话说的。苏柔忽然走过来，发梢沾着点水雾，应该是刚从洗手间回来，代驾怎么了？
我上次夜班到凌晨，就是陈默送我回的医院宿舍，比叫专车还准时。她转身对陈默笑，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像颗小朱砂，对吧？
陈默看着她耳后蹭到的一点粉底——大概是刚才急着过来，撞翻了手包。
他点头：嗯，苏医生时间观念强。
王胖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正要开口，那边突然传来水晶杯轻碰的脆响。
赵天霸斜倚着餐台，黑色西装敞着两颗纽扣，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举着酒杯冲苏柔挑眉：苏小姐这裙子真衬肤色，是蓝屿定制的？
我上周陪菲菲挑礼服，看见过同款。
苏柔的手指在杯沿绞了绞：朋友送的。
朋友？赵天霸漫不经心转动着酒杯，目光扫过陈默的制服，不会是...代驾师傅吧？
厅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陈默盯着赵天霸袖扣上的赵家家徽——和二十年前那场阴谋里，在陈氏财务报表上盖下审核通过章的，是同一款。
赵公子对别人的事倒挺上心。苏柔把果汁杯重重放在餐台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我记得林小姐今天没来？
你不去陪她，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
赵天霸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菲菲是他最近在追的拜金女，昨天还在朋友圈晒他送的卡地亚项链，转头就跟闺蜜说这暴发户的品味真土——这些陈默都知道，毕竟林菲菲的聊天记录，此刻正躺在他西装内袋的U盘里。
苏医生脾气倒挺冲。赵天霸扯了扯领带，目光刀子似的剜向陈默，该不会是...心疼谁吧？
陈默的指节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想起三天前苏柔在医院走廊接催款电话，背抵着墙，声音轻得像片随时会碎的玻璃：再宽限三天...求您了。而此刻她站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在风雨里硬撑的小白杨。
都坐吧。班长李航打圆场，手虚按在陈默后背上，菜都要凉了。
陈默任由他推着走到主桌，余光瞥见苏柔悄悄挪到他右手边的位置。
王胖子挤到他左手边，夹了块东坡肉在他碗里：吃啊，这可是金腾的招牌，你平时可吃不着。
谢了。陈默夹起肉，肥油在瓷盘里晃出琥珀色的光。
他想起上周在苏柔家，她煮的白粥配雪里蕻，咸菜丝切得比针鼻儿还细。
说起大学，我可太有感触了。王胖子灌了口白酒，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晃，当年陈默成绩最好，咱们班都以为他能进世界五百强当高管，结果现在...啧啧，代驾。他转向赵天霸，赵少你说，现在这社会是不是读书没用？
那倒不是。赵天霸晃着红酒杯，目光黏在苏柔脸上，要看读的什么书。
有些人啊，读再多也是给别人打工的命。
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在厅里噼啪作响。
有几个女生捂着嘴笑，班长李航干笑着夹菜，苏柔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陈默垂眼盯着碗里的米饭，米粒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和苏柔昨晚给他装的粥一样，都是她用小砂锅慢慢熬的。
代驾怎么了？苏柔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瓷盘震得跳了跳，我爸住院那天，是陈默冒雨把我从郊区送到医院，自己在雨里等了两小时代驾单；我值大夜班饿肚子，是陈默给我带的热乎包子；我妈忌日那天我喝多了，是陈默送我回家，在楼道里守了一夜。她转头看向陈默，眼睛里像着了团火，他比你们谁都靠谱。
厅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赵天霸的酒杯咔地磕在桌沿，王胖子的筷子当啷掉在地上。
陈默看着苏柔泛红的眼尾，想起昨晚她在微信里发的：同学会你来吧，我怕他们欺负你。
苏医生这是...护着人呢？赵天霸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该不会真对代驾师傅动心思了？
苏柔的脸腾地红到耳根，正要发作，手腕被陈默轻轻按住。
他的掌心带着温度，像块暖玉贴在她皮肤上：别理他们。
这四个字说得轻，却像块压舱石。
苏柔看着陈默低垂的眼睫，想起那晚在值班室，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后颈的红痣上，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慢慢坐下，手指悄悄勾住他制服袖口——就像小时候她拽着妈妈衣角，在菜市场里躲醉汉那样。
饭局散得比陈默预想的早。
赵天霸摔了酒杯先走，王胖子追出去时，领带歪在锁骨处。
苏柔去停车场取电动车，陈默跟在她身后，雨已经停了，地面积着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今天...谢谢你。陈默说。
苏柔回头，发梢还沾着雨珠：该谢的是我。
要不是你，我爸的医药费
苏柔！
尖利的叫声从停车场角落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王胖子和赵天霸站在银色宾利旁，王胖子举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得他脸色发青：你说他是代驾，可我查了，这车牌根本不属于任何代驾公司！
陈默的脚步顿住。
他想起王胖子朋友圈那张电动车侧影——原来从那时起，这胖子就在查他。
赵天霸把手机揣进西装内袋，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查，往死里查。
我倒要看看，这代驾到底藏了什么。
王胖子搓了搓手，笑得像条看见骨头的狗：赵少，我听说老周最近在道上打听一个叫Mr.Chen的人...
陈默拉着苏柔躲进消防通道，金属门在身后合上。
透过玻璃，他看见赵天霸掏出烟点燃，火星在暗夜里明灭。
苏柔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能清楚摸到他手腕的脉搏——沉稳有力，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们...在说什么？苏柔轻声问。
无关紧要的事。陈默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走吧，我送你回家。
电动车驶出停车场时，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来看，是新的代驾订单：用户：张先生，起点：金腾酒店，终点：城中村37号院，时间：23:00。
夜风掀起他的制服下摆，露出内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贴着皮肤，烫得像是要烧穿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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