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乌篷船的顶棚，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噼啪声。船身在汹涌的浊浪中剧烈起伏，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剧痛。我蜷缩在船舱一角，身下是冰冷湿透的稻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枚祖龙哨紧贴着心口，残留的微弱温热成了维系意识与冰冷躯壳的唯一纽带。
墙缝李佝偻着背，枯瘦的双手死死把住船舵，斗笠下的老脸在昏黄飘摇的马灯光线下，显得凝重如铁。他浑浊的目光如同探针，在暴雨如注、漆黑一片的河面上反复扫视，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追踪。
船板上，刘一刀庞大的身躯被油布包裹着，如同沉默的山峦。那支淬毒的乌黑短箭尾翎，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他死了。那个在乱葬岗扛刀杀狗、在土地庙浴血断后、在龙煞狂潮中捣碎邪师心脏的鬼厨，最终倒在了鬼爪鹞的暗箭之下。一股沉重的悲怆压得我喘不过气，混合着对鬼爪鹞、对九幽盟的滔天恨意，在冰冷的胸腔里灼烧。
船舱深处，柳七姑静静地躺着。墙缝李用几张还算干燥的破麻袋盖在她身上，但依旧能看出她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她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施展“纸魄燃魂”的代价，远不止肉体的创伤，她的魂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咳咳……”墙缝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抖动。他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留下一点暗红的血渍。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低声咒骂道：“操……那‘鬼爪鹞’的阴煞毒……真他娘的邪性……”
显然，他强行驾船在暴雨狂涛中救人、控船，也牵动了在土地庙和刚才被阴煞余波冲击的内伤。
船在黑暗的河道中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狂暴。墙缝李突然猛打船舵，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被两岸破败仓库夹峙的支流岔道。
这里的河水更加污浊粘稠，漂浮着大量的垃圾和油污，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两岸是连绵不绝、高大阴森的货仓黑影，如同沉睡的巨兽。墙上斑驳的标语、锈蚀的铁门、还有高处黑洞洞、如同眼睛般的破窗，在暴雨中更显荒凉死寂。
“老码头三号仓……”墙缝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回到老巢般的谨慎，“到了。”
小船悄无声息地贴向一处被巨大木桩和废弃缆绳遮掩的、极其隐蔽的卸货口。墙缝李将缆绳熟练地系在一个锈蚀的铁环上，动作轻得像狸猫。
他率先跳上岸，警惕地扫视四周。暴雨和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只有雨声在空荡的码头回荡。确认安全后，他朝船上招了招手：“搭把手！先把那莽夫弄上去！”
我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虚弱，挣扎着爬起，踉跄地走到船头。和墙缝李一起，一前一后，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刘一刀沉重的、裹着油布的遗体，艰难地挪上湿滑泥泞的石阶，推进了卸货口那扇虚掩的、布满铁锈的小门内。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烈的霉味、铁锈味、还有某种陈年的、如同鱼虾腐烂般的腥臭扑面而来。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千年。
墙缝李点亮了一盏小巧的、用铁皮罐头盒改制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个巨大仓库的底层角落。堆积如山的、覆盖着厚厚灰尘和蛛网的木箱、麻袋、废弃的机器零件，如同迷宫般杂乱无章地堆砌着。屋顶很高，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只有雨水敲打铁皮顶棚的巨大声响回荡不息，如同无数巨人在头顶擂鼓。
墙缝李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他像只识途的老鼠，在杂物的缝隙间灵活穿梭。最终，他停在了一堆巨大的、散发着浓烈桐油味的木桶后面。这里相对干燥，地面铺着一些还算干净的草垫。
“就这儿！”他示意将刘一刀的遗体小心地放在草垫上。然后，他又迅速返回船上，将依旧昏迷不醒的柳七姑背了下来，安置在刘一刀旁边，用麻袋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墙缝李靠着冰冷的木桶滑坐下来，大口喘息，脸色更加灰败。他掏出一个小巧的锡酒壶，拧开盖子，狠狠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暂时……安全了。”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这里是‘鬼爷’早年盘下的货仓，放些见不得光的‘水货’。外面的人只知道闹鬼，平时没人敢来。连耗子都嫌这儿晦气。”他瞥了一眼刘一刀的遗体，又看看柳七姑，叹了口气，“这莽夫……可惜了。那扎纸的丫头……魂魄伤得太重，能不能挺过来，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了。”
他顿了顿，那双耗子眼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最终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胸前那枚紧握着的祖龙哨上。
“小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在那河岸上，你攥着那哨子，跟丢了魂似的……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仓库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仓库内，死寂而阴冷，只有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刘一刀冰冷的遗体，柳七姑微弱的呼吸，墙缝李审视的目光……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干裂的喉咙如同砂纸摩擦。那些在濒死河水中看到的、光怪陆离又无比清晰的幻象，再次冲击着我的脑海。九龙盘尸的怨毒，逆鳞泣血的惨烈，燃烧舆图的毁灭气息，黑袍邪师的低语……还有那混沌中睁开的、如同星辰般的祖龙之眸……
“我……”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看见了……棺材里的东西……在黑暗里嚎叫……看见……九条龙……被黑链子穿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