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作家的第一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手指在屏幕上的敲击，变成了文档里不断涌现的文字。
窗外的光线从清晨的微曦流转到午后的炽烈，又渐渐染上黄昏的金边。
说是废寝忘食也不为过。
除了中途喝水和解决生理需求，我几乎钉在了那张电脑椅上。
思路前所未有的顺畅。
《真心假意》的剧情如同开闸的洪水，无比顺畅。
主角在保安身份掩护下，意外窥见商业帝国冰山一角的秘密，与那位神秘女高管林婉若即若离的试探。
读者在评论区嗷嗷待哺的催促，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却也给我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我笔下创造的世界，我则是这个世界的上帝。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肩膀的酸胀和眼睛的干涩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我用力眨了眨眼，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半。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呜咽。
高强度脑力劳动带来的饥饿感，比体力劳作，更显的心累。
关掉文档，点开黑猫后台。
新章节发布不过几小时，后台数据已经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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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预估稿费：￥458
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458块！
这比我当保安一天的工资还多！
虽然知道稿费是波动的，但这个开门红足以让我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保持这个势头，月入过万并非遥不可及。
自由职业者的第一步，似乎踏得比预想中更稳当一些。
我开心的发了一个朋友圈，想让朋友们分享我的喜悦。
人总是想分享快乐，让他人一同感受的。
又整理了一下个人形象，便决定下楼。
“民以食为天，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嘀咕着，揣上手机和钥匙，准备下楼觅食。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碰上了房东吴克。
他正站在他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旁，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我走上前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吴哥，吃了饭没。”
我心情比较好，自然也想找人唠唠。
他扯开袋子。
“这不正赶着回来吃吗？”
里面装着几瓶啤酒和一包卤菜，看样子也是刚回来。
“哟，大作家，收工了？”
吴克看着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有些烟龄的烟民，几乎都是这样。
他显然看到了我在朋友圈发的“辞职全职写作”的宣言，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却没什么恶意。
“吴哥，刚写完。”
秦宁笑了笑。
“下楼吃点东西。”
“正好！”
吴克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我也没吃，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相请不如偶遇，一起？旁边老张排档，我请客！”
我本想婉拒，但看着吴克那副不由分说的架势。
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加上能省一顿是一顿，便点了点头：
“那……谢谢吴哥了。”
“谢啥，添双筷子的事。”
吴克大手一挥，领着我往巷子口那家大排档走去。
老张排档生意红火，塑料桌椅几乎坐满。
吴克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便熟门熟路地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
卤牛肉、花生米、拍黄瓜、一盘炒米粉，外加两瓶冰镇啤酒，很快就上了桌。
都是老吃家的习惯。
几口冰啤酒下肚，驱散了初夏的闷热和我一天的疲惫。
卤牛肉很入味，炒米粉嚼劲十足。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自然从我的写作开始。
“真行啊你小子，说辞就辞，有魄力。”
吴克夹了块牛肉。
“写小说真能养活自己？我看你朋友圈晒那数，一天几百块？”
“刚开始，不稳定。”
我实话实说。
“今天运气好，算下来有四百多。但谁知道明天呢？不过，总得试试。”
“试试好！年轻不折腾，老了拿什么吹牛？”
吴克跟我碰了下杯。
他虽然比我年纪大，但也大不了多少，顶多三十多岁。
牛肉很快便被吃完了，吴哥又叫了一盘。
我刚想拒绝，吴哥摆摆手。
“没事，今天，我也高兴，我女儿考试考了一百分。”
听到这里，我便没有过多劝阻。
这事，是该庆祝一下。
只是吴哥看着年纪不大，却也已经有了女儿。
我不禁想起了，在陆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如果真是我的，也有几个月大了吧！
我脸颊闪过一丝痛色，但被我很好的掩藏了。
说到女儿，吴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压抑的心情也被她一扫而空。
在欢快的情绪感染下，我破天荒的喝了几杯酒。
记得上次喝酒，还是和……林晚舟。
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吗？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瞎折腾过。开过小饭馆，倒腾过服装，赔过也赚过。现在嘛，就守着这几栋楼收收租，图个清闲。”
他语气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这个开着面包车的房东，恐怕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吃饭上，又顺理成章地聊到了外卖。
“现在的人啊，是真懒，也真忙。”
吴克看着排档里忙碌的伙计和等餐的顾客。
“你看这老张，生意是好，可累死累活也就赚个辛苦钱。平台抽水太狠了，听说快三成了？这跟抢钱有啥区别！”
“要不是他儿子自己在当骑手，压力不知道有多大。”
吴克感叹道。
我心中一动，这正是我最近一直在琢磨的事情。
我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吴哥，说到这个，我最近还真有个想法，正好想找人聊聊。”
“哦？说说看？”
吴克来了兴趣，给自己和我又满上酒。
我喝了一口，有些苦涩，辛辣。
“您说得对，平台抽成太高了，对商家是负担，最后这成本其实也转嫁到了消费者头上。骑手风里来雨里去，赚的也是辛苦钱大头还被平台拿走。”
我整理着思路，尽量清晰地说，“我在想，如果我们自己做一个小范围的外卖平台呢？只做厂区周边，或者几个大型城中村这种区域。”
“怎么做？”
他似乎有些兴趣，端起酒杯的手又放了下去。
吴克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不慌不忙，缓缓说道。
“第一，目标明确。就服务一个固定区域，比如富翔工业园加上咱们这片城中村。商家都是街坊邻居，熟面孔，知根知底，食品安全和信誉有保障。”
“第二，轻运营。不需要像大平台那样烧钱搞全国推广，咱们就做个小程序或者公众号，成本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低抽成！”
我说到关键点，语气也兴奋起来：
“我们不抽三成！初期可能只抽15%，甚至更低！把利润实实在在地让给商家和骑手。商家成本低了，可以给顾客更实惠的价格，或者提升餐品质量。”
“骑手跑单赚得多，积极性也高。我们平台呢？靠量取胜，薄利多销，同时提供更精准、更快速的本地化服务，建立口碑。”
我顿了顿，观察着吴克的表情。
吴克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闪烁着思索的光。
“比如，”
我继续举例。
“像老张排档这样的店，他儿子本来就在自己送熟客。我们平台可以把他这样的‘兼职骑手’整合起来，统一调度，优化路线。
“或者招募本地的闲散劳动力，比如下岗的工人、勤工俭学的学生，他们熟悉地形，效率更高。配送范围小，意味着送达时间可以压缩到二十分钟甚至更短，用户体验更好！”
“听起来……有点意思。”
吴克缓缓开口，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问题也不少。技术呢？小程序开发维护要钱吧？骑手管理呢？怎么保证服务质量不拉胯？怎么让商家信任你这个新平台？还有，跟外卖平台这些巨头抢饭吃，人家一个促销活动砸下来，你怎么办？”
他显然没有被我描述的美好前景所迷惑，而是指出了问题。
吴克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完全不像一个普通房东能问出的水平。
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
“吴哥您说到点子上了。”
我并不气馁，反而因为对方能理解而更有谈兴。
“技术可以找外包团队，前期功能不用太复杂，核心是下单、支付、接单和定位。骑手管理，可以设立简单的奖惩机制和培训，前期量小，可以自己先盯紧一点。商家信任，需要一家家去谈，用低抽成和本地化的服务承诺打动他们，先从像老张这样有配送基础、对平台抽成怨气大的开始。”
“你这么做，是从平台嘴里抢饭吃，平台不会不管的。”
吴克说道。
我眼中闪过一丝光：
“我们不打正面战。平台覆盖广，但服务不可能做到我们这么精细和快速。我们就深耕这一亩三分地，把服务做到极致，把口碑做起来。
“他们搞促销是撒钱，我们靠的是实打实的让利和邻里乡亲的情分。只要我们的模式能在这个小区域跑通，证明可行，就能复制到其他类似的区域。”
“这样虽然赚的不多，但毕竟有点赚头，也是一份事业。”
我又补充道。
吴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子，脑子够活！你这想法，不是什么大创新，但胜在够接地气，够务实！就像挖井，找准一个点，深挖下去，总能出水。大平台是大江大河，你这想法就是给街坊邻居修条方便取水的小水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欣赏。
“不过，这挖渠也得要锄头铁锹，要人力。启动资金，你想过没？就算再省，技术、推广、初期骑手补贴，这些零零总总，没个小几万块垫着，转不起来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知道，吴克问到了最现实、也是我目前最大的短板。
我坦诚地摇摇头：“暂时还没细算，但肯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我想着，先靠写书攒点，再想想办法……”
“办法嘛……”
吴克拖长了调子，拿起酒瓶给我和自己都倒满。
“有时候就在眼前。这年头，光有想法不值钱，能把想法变成现实才值钱。你这个‘小水渠’计划，我看……有点搞头。”
他没有明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他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甚至可能愿意成为那个提供“锄头铁锹”的人。
听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高兴。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从街口传来，伴随着几声惊呼。
我和吴克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平台蓝色制服的外卖骑手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保温箱里的餐盒撒了一地，汤汁横流。
骑手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先慌乱地检查着手机和餐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懊恼。
吴克看着那片狼藉，又看了看我，端起酒杯，微抿了一口。说道：
“看见没？这就是现实。大平台的骑手，摔倒了，平台不会心疼他摔得多重，只会扣他钱，罚他款。你那条‘小水渠’……要是真能挖成了，至少能让这些街坊骑手，摔倒了也有人扶一把，少扣点冤枉钱吧？”
我看着那手足无措的骑手，看着地上打翻的食物，再看看眼前这位房东。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一团更炽热的火焰。
此刻，我相信，我感受到了社会责任感。
我知道，我构思中的那条“小水渠”，在这一刻，似乎真正有了开凿的可能。
而坐在我对面这个吃着大排档，喝着啤酒的房东吴克，很可能就是那个握着第一把铁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