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一眼就看到了于莉怀里那袋熟悉的白面，他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
那白面袋子，和他当初从王阳哥那里领到的一模一样。
二十斤，雪白，沉甸甸的。
王阳哥这是……又出手了。
于莉显然也看见了他，脸颊倏地红了，抱着白面的手紧了紧，有些手足无措。
“于莉。”
阎解放嗓子有些干，他快步走上前，目光从白面袋子移到于莉泛红的眼圈上。
“这……这是王阳哥给的？”
于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垂得更低了。
阎解放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于莉家成分不好，日子过得紧巴，院里的人大多心知肚明。
这开春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她家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王阳哥这份情，太重了。
他看着于莉单薄的肩膀，再看看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白面袋子，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这么重，我帮你送回去！”
阎解放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不少。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胸脯一挺，脸颊有些发烫。
这话说得，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底气。
于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激。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麻烦你了，解放哥。”
阎解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上前一步，轻松地从于莉手中接过那袋白面。
入手沉甸甸的，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不麻烦，顺路！”
他扛着白面，走在于莉身旁，脚步稳健。
于莉家的院子离四合院不远，拐过两条胡同就到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阎解放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旁的于莉。
昏暗的路灯下，她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柔顺。
于莉家住在一个小杂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
她家住的是两间北房，窗户纸有些发黄，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
“爸，妈，我回来了。”
于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轻声喊道。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
“莉莉回来啦？快进屋，外面冷。”
阎解放扛着白面，跟着于莉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把掉了漆的椅子，靠墙放着一张板炕。
炕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拿着针线在缝补什么。
靠窗的书桌旁，则坐着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本书，眉头微锁。
这便是于莉的父母。
于父看到女儿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大袋子的小伙子，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了手中的书。
于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疑惑地看着阎解放。
“莉莉，这位是？”于母开口问道，声音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
于莉的脸颊又红了，她指着阎解放，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
“爸，妈，这是阎解放，是……是王阳同志手下的人。”
她又指了指阎解放肩上的白面。
“这……这是王阳同志，让解放哥送来的。”
“王阳？”
于父和于母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神里的审视与警惕化为了浓浓的惊讶，进而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欣喜与敬畏。
王阳的名字，如今在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耳朵里，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轧钢厂的青年才俊，研究所的负责人，据说连杨厂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更重要的是，前些日子王阳在四合院低价卖白面救济邻里的事情，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这附近的胡同。
那是活菩萨才有的心肠。
“哎呀，快，快请坐，快请坐！”
于父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阎解放，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不少。
于母也赶紧放下针线，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
阎解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放下白面，局促地搓了搓手。
“叔，婶儿，不用忙，我……我就是顺路送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于父拉过一把椅子，硬是把阎解放按着坐下。
“早就听说王阳同志年轻有为，心肠又好，没想到……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于父看着那袋雪白的白面，眼睛都有些湿润。
这二十斤白面，对他们这个成分不好，平日里处处受限的家庭来说，不啻于救命粮。
于母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放到阎解放面前。
“孩子，快喝口水暖暖身子。”她看着阎解放，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阎解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这热情，大半是冲着王阳哥的面子。
但他心里也暗暗憋着一股劲，总有一天，他要让别人因为他阎解放这个人，而对他刮目相看。
“解放啊，你在王阳同志手底下，都做些什么工作啊？”于父开始和阎解放拉起了家常。
阎解放定了定神，开始详细地介绍起自己在良种培育研究所的工作。
他讲到那些神奇的种子，讲到王阳哥的远见卓识，讲到研究所未来的光明前景。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于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阎解放。
她发现，今晚的阎解放，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有些木讷的傻小子。
他变得自信，健谈，眉宇间带着一股朝气。
于家父母也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阎解放的眼神，越发满意。
这小伙子，踏实肯干，跟着王阳那样有本事的人，将来肯定错不了。
聊得差不多了，屋子里的气氛也越发融洽。
阎解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吸干，也像是要鼓足所有的勇气。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于家二老，深深鞠了一躬。
“叔，婶儿。”
阎解放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于家父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于莉也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喜欢于莉！”
阎解放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业，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于家父母。
“我知道我家以前穷，我爹那人……也不着调，院里人都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分家出来了！我跟着王阳哥干，在研究所，王阳哥看重我！”
“王阳哥说了，好好干，以后日子差不了！他亲口答应的！”
“我阎解放不是孬种，我能吃苦，我会对于莉好，一辈子对她好！”
他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呐喊。
“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她再饿肚子，让她受委屈！”
“我会努力挣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了血丝。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于莉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于家父母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于父沉默片刻，拿起桌上那杆用了多年的旱烟袋，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烟灰。
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阎解放，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璞玉。
“孩子，你是个实诚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分量。
于母也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看着阎解放，眼神慈祥。
“解放啊，于莉这孩子，心思单纯，不爱说话，以后……就拜托你了。”
于父将烟袋锅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好！”
他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我于家的闺女，就交给你小子了！”
阎解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一攥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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