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的停职处分通知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缠在侯亮平身上。
他把自己关在空旷的局长办公室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他此刻阴鸷的眼神。
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才猛地惊醒，将烟蒂狠狠摁熄在堆满烟蒂的水晶烟灰缸里。
烟灰缸旁边，是那份刺眼的处分决定书。
“方学明……”
他盯着烟灰缸里扭曲的烟蒂，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中央警卫局的枪口、教育部高层的震怒、祁同伟不容置疑的撤退命令……
这些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是傻子，此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老教师”，绝对是一条深藏不露的巨鳄！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股阴冷的、带着粘稠毒性的念头，如同沼泽里的气泡，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膨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既然台面上动不了你，那就……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正义”，又不会直接引火烧身的刀。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区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死亡的沉寂。
侯亮平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关切，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陈海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复杂的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条是唯一的生命迹象。
陈岩石坐在轮椅上，守在床边，花白的头发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握着儿子毫无知觉的手，背影佝偻，像一尊被风霜侵蚀殆尽的石雕。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陈老。”
侯亮平声音低沉，将百合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看看陈海。”
陈岩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有心了，亮平。”
侯亮平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陈海毫无血色的脸，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拂过陈海手背上留置针管附近的皮肤，动作充满了“战友”的痛惜。
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响，绿色的光点在他镜片上跳动。“
陈海是个好同志啊……”侯亮平叹息一声，直起身，目光转向陈岩石，语气变得凝重而神秘，“陈老，汉东最近…不太平。又来了一尊大神。”
陈岩石浑浊的眼睛微微抬起，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侯亮平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昏睡的陈海，也怕隔墙有耳：“这位，来头大得吓人。
住在静心园最顶级的疗养院，配着中央警卫局的持枪警卫！那气场……啧啧。”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想象的空间，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住陈岩石的反应，“我总觉得，他突然出现在汉东这个节骨眼上，绝不简单。
陈海出事……丁义珍外逃……这潭水，深不见底啊！”
“持枪警卫？”陈岩石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因为震惊而干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巨大的悲痛和对儿子遇害真相的渴望，瞬间扭曲了他的理智。一个名字带着血淋淋的疑问脱口而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病房：“你…你是说…这个人…可能跟陈海的车祸有关？！”
侯亮平心中暗喜，脸上却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凝重。
他故作深沉地皱紧眉头，微微侧过头，仿佛在仔细推敲这个惊悚的联想。
几秒钟的沉默，让病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敲打着人心。
“陈老，”侯亮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沉重，“您这么一说……细思极恐啊！确实…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他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想想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陈海出事、丁义珍外逃、汉东局面最复杂微妙的时候出现！
身份又如此敏感特殊！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甚至…他会不会就是隐藏在幕后，搅动汉东风云的那只黑手？”
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芯子，精准地舔舐在陈岩石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上！巨大的悲痛、愤怒和对真相的渴望瞬间淹没了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查！”陈岩石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无论是谁！无论他背后站着谁！只要有一丝可能牵扯到陈海！牵扯到汉东的蛀虫！都要给我彻查到底！一查到底！”他猛地看向侯亮平，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亮平！你是反贪局长！你有这个责任！我陈岩石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会支持你！我会给沙瑞金打电话！给高育良打电话！给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打电话！汉东的天，不能这么黑下去！”
看着陈岩石被彻底点燃的怒火和不顾一切的决心，侯亮平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在眼底掠过。
成了！这把借来的“正义之刀”，足够锋利！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感动和肃穆：“陈老，您放心！为了陈海，为了汉东的朗朗乾坤，我侯亮平义不容辞！”他顿了顿，脸上又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落寞和无奈，“只是…唉，因为之前调查这位的一些阻力，我…我刚刚被上面给了个处分，停职反省了……”
“处分？”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他用力一拍轮椅扶手，“怕什么？！只要你是为了人民办事！为了揪出那些祸国殃民的蛀虫！这点处分算什么？！那是你的勋章！组织上迟早会还你清白！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我陈岩石顶着！”
侯亮平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又“无意”间示弱博取了最大同情，目的已然达到。
他不再久留，又“关切”地叮嘱了陈岩石几句保重身体，便带着一脸沉重和“肩负重任”的坚毅神情，离开了病房。
夜色深沉。
侯亮平回到自己在汉东的临时住所，一套装修豪华却冰冷空旷的大平层。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陈岩石这把火是点起来了，但他还需要更多助力。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东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了很久，最终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侯亮平脸色一沉。
赵东来！还在为白天静心园的事恼火？不识抬举！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钟小艾。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呼吸，接通电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强压的“委屈”：
“小艾。”“亮平，”钟小艾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轻柔的钢琴曲和红酒杯轻碰的脆响，显然是在某个高雅的社交场合，“汉东那边怎么回事？爸刚问起你，语气不太好。静心园的事传得太难听了。”
侯亮平心中暗骂，脸上却立刻换上一副凝重而忧愤的表情，声音刻意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惊世阴谋的沉重：“小艾！你听我说！那个方学明，绝对是个祸害！是条深藏不露的巨鳄！他的能量大得吓人！
连中央警卫局都只是他的看门狗！我怀疑，他就是盘踞在汉东、甚至可能辐射到更高层面的幕后黑手！
陈海的车祸，丁义珍的外逃，欧阳菁的案子，甚至汉东这些年盘根错节的腐败网络，背后都可能站着这个人！他才是真正的‘大BOSS’！”
他极尽所能地将方学明描绘成一个权势熏天、手眼通天的终极黑手，语气充满了“孤胆英雄”发现真相的激动和面临巨大压力的悲壮：
“子琳的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能解决！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个方学明挖出来！扳倒他！
否则，汉东永无宁日！我个人的处分、委屈都不算什么，但为了大局，为了你父亲关注的反腐事业，我必须这么做！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的红酒杯碰撞声也消失了。
钟小艾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决断：“亮平，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种种迹象都指向他！我敢拿党性担保！”侯亮平斩钉截铁。
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钟小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来自家族底蕴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支持：
“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看准了这个目标，那就放手去查！不用顾忌太多！汉东的天翻过来又如何？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方学明背景再深，还能深过我们钟家？还能深过正义和党纪国法？你只管大胆去做！
需要什么信息，需要打通什么关节，随时告诉我！我会关注，会过问！天塌不下来！”
钟小艾的话，如同给侯亮平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那“天塌不下来”的承诺，更是给了他莫大的底气！有钟家在背后撑腰，他侯亮平还怕什么？！
“小艾！谢谢你！”侯亮平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有你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你放心，我一定把这条大鱼挖出来！给汉东，也给你父亲，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挂断电话，侯亮平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褪去，只剩下阴冷和志在必得的狰狞。
钟家的尚方宝剑已经悬起，陈岩石的怒火已经点燃，暗箭已经上弦……
就在他沉浸于即将扳倒“巨鳄”的狂想中时，口袋里的另一部工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急促得如同警报。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桌上那部带有特殊加密标识的红色保密电话，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蜂鸣。
这声音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凝重。
他迅速拿起听筒，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是祁同伟。”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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