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瑟恩最后的叹息消散在风里时，白桐旭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
断剑坠地的脆响惊飞了几只盘旋的腐鸦，他望着掌心流动的幽绿光芒，喉结动了动——那光像是活物，正顺着血管往手臂里钻，带着某种灼烧般的痒意。
莉莉丝。他突然出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正在检查圣典的少女猛地抬头，额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锁骨处跳动的金色神纹。
那纹路原本该是神圣的，但此刻却像被泼了墨，边缘泛着令人作呕的黑红，每跳动一次，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针在扎。
疼？白桐旭问，语气里没有疑问。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神纹又猛地一缩，她踉跄着扶住断柱，指甲在石面上抠出白痕：像...像有虫子在啃骨头。她抬头时眼眶泛红，却还扯出个笑，不过比上次被堕落骑士刺穿肩膀好多了。
那不是重点。奥尔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老学者的黑袍沾着血污，此刻正蹲在一块焦黑的碎石前，枯瘦的手指捏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看这个。他用羊皮纸卷拨了拨碎石，石面竟渗出一缕黑雾，神弃之地的土地在吸收阿尔瑟恩的神性残留，就像海绵吸水——但这不是自然现象。他浑浊的眼珠突然缩紧，古籍里说，当堕落神灵的血污染三亩地，就会形成污染源，滋生新的深渊生物。
白桐旭蹲下身，指腹擦过那缕黑雾。
指尖刚触到，黑雾便像被烫到似的蜷成一团，他皱眉：封锁此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所有活物不得靠近，包括我们的人。
是。旁边待命的骷髅战士齐声应道，骨刃在掌心转了个圈，开始往四周扩散。
但变故来得比命令更快。
一声脆响从亡灵大军的方向传来。
白桐旭抬头时，正看见最前排的骷髅战士突然顿住，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的幽蓝火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诡谲的紫。
它举起骨刀，竟朝右侧的同族劈了下去——那是方才还和它并肩作战的同伴。
失控了！负责指挥亡灵的骷髅统领发出尖锐的骨哨，但更多骷髅战士开始抽搐。
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断裂声，有的用骨爪撕扯自己的肋骨，有的调转武器指向最近的人类士兵。
白桐旭瞳孔骤缩，身影一闪已到近前，骨剑划过三个失控骷髅的脖颈——它们的骨架碎成齑粉时，他接住了飘起的一缕微光。
神意碎片。他捏着那点光，指缝间渗出幽绿的亡灵能量，阿尔瑟恩的神性没被完全吞噬，残留在亡灵体内。
莉莉丝捂着胸口踉跄过来，圣典上的神纹此刻正随着失控亡灵的数量疯狂跳动：他...他临死前可能设了后手！
神性污染会像瘟疫一样扩散，若不处理——
会波及所有亡灵，甚至反噬我。白桐旭替她说完，目光扫过仍在躁动的亡灵大军。
他能感觉到那些熟悉的灵魂波动正在扭曲，就像被扔进热油的面团，必须净化。
我来。莉莉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滚烫，像是要把体温烙进他骨里，用我的圣典做媒介，我能引导神性残渣进入净化回路。
不行！奥尔森猛地站起来，古籍啪地合上，你体内本来就有教廷残留的神格碎片，阿尔瑟恩的神性是堕落的，一旦融合——他的声音发颤，你会被彻底吞噬，连灵魂都剩不下！
莉莉丝却笑了，她松开白桐旭的手，指尖抚过圣典封面上的十字架。
那十字架本是银白的，此刻却泛着暗金，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晒干：三个月前在贫民窟，我看着七个孩子被深渊犬撕成碎片。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这片地变成新的深渊入口，会有七十个、七百个孩子重蹈覆辙。她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我选过一次逃避，这次...我要站着。
白桐旭望着她。
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小腿上未愈的伤口——那是三天前为救他挡下的爪痕。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缩在教堂地窖里发抖，圣典护在胸口像护着最后一面盾牌。
现在她站得笔直，连颤抖都藏在骨子里。
布三重亡灵结界。他说，声音低哑，我会用生命链接分担你的痛苦。
莉莉丝一怔，随即笑出声：你疯了？
生命链接只能转移伤害，净化仪式的痛苦是灵魂层面的——
我没疯。白桐旭打断她，骨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幽绿的光顺着剑刃蔓延，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他看向奥尔森，准备镇魂香，越多越好。
老学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气，从怀里掏出个雕花铜盒：早备着了。
仪式开始时，阴云压得更低了。
莉莉丝跪坐在由亡灵骨刃围成的六芒星中央，圣典摊开在膝头。
白桐旭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胛骨间，亡灵能量如活物般钻进她体内，在两人之间织成半透明的光网。
奥尔森点燃了十二柱镇魂香，烟雾盘旋着升向天空，却在触到云层时被弹开，像撞在无形的墙上。
开始。莉莉丝的声音发颤，但很清晰。
圣典上的神纹突然暴涨，金色的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白桐旭倒吸一口冷气——他能感觉到，莉莉丝的灵魂正在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股是阿尔瑟恩的堕落神性，黏腻如腐尸的黏液；另一股是她自己的光，清冽如雪山融水。
两种力量在她识海相撞，激起的涟漪通过生命链接传到他身上，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泛起腥甜。
坚持住。他咬着牙说，亡灵能量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我在。
但变故再次降临。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北边传来，地面剧烈震动，碎石从断柱上簌簌掉落。
白桐旭抬头时，正看见百米外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一团由黑金色光雾凝聚的巨影缓缓升起——那是头似龙非龙的怪物，脖颈覆盖着鳞片却泛着腐肉的青灰，眼眶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翻涌的神性残渣。
伪神兽。奥尔森的声音发紧，用阿尔瑟恩的神性残渣捏出来的！
有人在操控——
保护仪式！白桐旭低吼，骨剑在掌心凝聚成型。
他脚尖点地跃上半空，亡灵能量在身后凝成骨翼，骨龙！
一声龙吟撕裂云层。
巨大的骨龙从阴云中俯冲而下，骨爪拍向伪神兽的头颅。
伪神兽张开嘴，吐出的不是龙息，而是无数细小的光刺——那是阿尔瑟恩神术的残片。
骨龙的肋骨被刺穿数根，却连停顿都没有，直接用头颅撞在伪神兽胸口，将其撞得滚出十余米。
白桐旭落在骨龙颈上，骨剑直指伪神兽：谁在操控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亡灵天灾特有的压迫感，伪神兽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但回答他的，是更剧烈的震动。
伪神兽的伤口开始渗出黑血，那些血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白桐旭瞳孔骤缩——这不是普通的血，是被污染的神性，正在加速土地的腐化。
莉莉丝！他回头大喊。
快...好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圣典上的神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再...再五分钟！
白桐旭握紧骨剑。
骨龙发出一声哀鸣，它的尾椎被伪神兽的爪刃削断，但仍用剩下的骨架死死缠住对方。
他能感觉到，生命链接那头的莉莉丝正在崩溃边缘——她的灵魂波动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
撑住。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说给莉莉丝，又像是说给自己。
骨剑泛起幽绿的光，混沌共鸣·裂空。
一道光刃撕裂天空，精准地斩在伪神兽的后颈。
那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漫天光雾。
白桐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抬头正看见莉莉丝瘫倒在六芒星中央，圣典无力地垂在身侧，神纹已经完全消失。
莉莉丝！他冲过去，接住她绵软的身体。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睫毛上挂着泪，嘴唇毫无血色。
成...成功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成功了。白桐旭说谎，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神性气息虽然减弱，但并未彻底消失。
但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头顶突然传来的刺痛。
他猛地抬头，阴云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瞳正透过缝隙凝视着他们。
那眼瞳没有具体颜色，却让所有人的灵魂都在战栗——那是比阿尔瑟恩更强大、更古老的存在。
不止一位神灵。奥尔森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抓着古籍，指节发白，他们在...在窥视我们。
白桐旭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莉莉丝，又抬头望向那只眼瞳。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冷：那就让他们都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般在空荡的神庙里回响，我接着。
眼瞳沉默了片刻，缓缓闭合。阴云重新聚拢，像是从未裂开过。
先撤。白桐旭抱起莉莉丝，亡灵大军自动在周围形成护卫圈，找地方安置她。
奥尔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古籍。
当他转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神庙外的废墟——那里，一块断裂的神碑不知何时浮现出新的铭文，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某种预言。
白桐旭抱着莉莉丝走出神庙时，风掀起她一缕碎发。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等你醒了，我们再慢慢说。
而在他们身后，神碑上的铭文正在缓缓流动，拼成一行古老的文字：
天灾降世，神罚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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