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的晨钟撞碎薄雾时，芙蓉池上的并蒂莲才刚露出花苞。杨贵妃斜倚在鎏金雕花榻上，任由宫女将新鲜捣碎的花瓣敷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她眉间的愁绪。铜镜里映出高力士匆匆的身影，手中捧着的红漆托盘上，放着杨国忠连夜送来的密奏。
“娘娘，安节度使又向陛下讨要平卢盐铁税。“高力士压低声音，宫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杨相说，安禄山这是要截断朝廷命脉。“杨贵妃指尖一颤，花瓣汁液顺着腕间滑落，在鲛绡裙摆上洇出深色痕迹。她想起三日前御花园宴会上，安禄山捧着西域进贡的夜光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愿为陛下镇守边疆，只需些粮草兵器。“那时他肥厚的手掌几乎遮不住杯口，眼中却闪着狼一般的光。
晨光穿透珠帘，洒在铺满波斯地毯的寝殿。安禄山求见的通传声传来时，杨贵妃正将最后一粒珍珠别进发髻。殿门推开的刹那，带着草原腥风的气息扑面而来——安禄山身着崭新的回鹘战袍，腰间弯刀上的血槽还泛着冷光，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压得地砖微微作响。
“臣给娘娘请安！“他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手中捧着的夜光毯展开时，竟有十丈之长，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苍狼，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幽蓝。“这毯子铺在长生殿，能映出三百里草原的星空。“安禄山抬起头，肥厚的脸颊挤出谄媚的笑，双下巴几乎要埋住脖颈。
杨贵妃起身相扶，却被他庞大的身躯带得踉跄。侍女们惊呼着上前，却见她稳住身形，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安禄山铠甲下凸起的硬物——那是一封用火漆封印的密信。“将军有心了，只是这等珍宝，还是献给陛下为好。“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扫过安禄山腰间狼头图腾的玉带扣，突然想起杨国忠密奏里的话：“范阳军器坊日夜锻造，兵器上皆刻狼纹。“
与此同时，政事堂内的争吵声震得梁间燕巢簌簌落土。杨国忠将一叠账本摔在案上，纸张翻飞间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安禄山去年私运铁矿三十万石，这是要武装多少叛军？！“他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额前的头发黏在脸上，往日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有些凌乱。御史大夫擦着冷汗想要劝阻，却被他一把推开：“今日不参倒安禄山，我杨国忠誓不罢休！“
消息传到梨园时，杨贵妃正在指导宫女们排练新编的《霓裳》舞步。舞者们身着的舞衣缀满从波斯运来的夜光珠，随着动作流转出细碎光芒，却难掩她眼底的焦虑。“去请杨相和安节度使来梨园。“她摘下腰间双鱼玉佩，在掌心反复摩挲，温润的玉石竟透着刺骨寒意，“就说本宫新谱了段曲子，需他们指点。“
当杨国忠和安禄山先后踏入梨园，夕阳正将戏台上的朱漆柱子染成血色。杨贵妃身着半旧的素色舞衣，手持银铃立在戏台中央，身后十二名舞伎捧着莲花灯围成圆圈。“两位大人请看。“她轻摇银铃，乐声起时，羯鼓低沉如雷鸣，却被突然加入的篪声截断——那是她特意让乐工改编的段落，两种乐器相互冲撞，又在笛声响起时突然交融。
“这曲子名叫《和鸣》。“杨贵妃将银铃递给两人，目光扫过杨国忠紧绷的下颌和安禄山似笑非笑的眼神，“陛下常说，将相和则天下安。“安禄山接过银铃摇晃，杂乱的声响惊飞了梨园栖息的白鹭；杨国忠则轻轻敲击，奏出清越的音调，却在安禄山故意加大力度时乱了节奏。
“将军的音律，倒是与行事风格一般粗犷。“杨国忠阴阳怪气地说，手中银铃突然脱手，滚落在安禄山脚边。安禄山弯腰去捡，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杨国忠笼罩，压低声音道：“宰相大人最好管好自己的舌头，莫要学那秋后的蚂蚱。“
眼看争执又要爆发，杨贵妃突然抚琴。《霓裳续曲》的旋律响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苍凉。她望着远处宫墙上摇曳的旌旗，想起安禄山进献的胡姬曾在她耳边低语：“范阳的将士们，都盼着有朝一日能看看长安的月亮。“琴声越来越急，突然“啪“的一声，琴弦绷断，锐利的断弦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够了！“她猛地起身，雪白的舞衣扫过琴案，打翻的朱砂墨汁在地上蜿蜒如血，“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大唐江山？“杨国忠和安禄山同时愣住，看着贵妃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双鱼玉佩上，竟似开出一朵妖异的花。
暮色降临时，梨园的争斗暂时平息。杨贵妃目送两人离去，手中的断琴突然发出诡异的嗡鸣。她知道，自己的调解不过是在火药桶上蒙了层薄纱。当第一滴秋雨落在她肩头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那是安禄山的军队在范阳演练的炮声，正穿透层层宫墙，惊醒这虚假的和平。
回到寝宫，杨贵妃对着铜镜擦拭脸上的血迹。镜中女子依旧美艳动人，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恐惧。她轻轻拿起断弦，想起多年前在洛阳街头，那个卖艺的少年曾为她弹奏过一曲《清平乐》。那时的大唐，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而如今，将相失和，一场风暴正在暗处酝酿，而她，作为深宫中的女子，似乎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阻止这场灾难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