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小马站在往生大厦负一层的电梯里，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有些忐忑。
轮回仲裁官——这个头衔听起来比时间管理员还要沉重。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眼前是一条幽蓝色的长廊，两侧墙壁如水波般流动，无数记忆碎片在其中闪烁，像是被冻结的时光。
记忆长廊。
牛小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脚下便泛起涟漪，耳边隐约响起熟悉的低语——有谢小振在海边的笑声，有杜莎轻抚相框的呢喃，甚至还有袁红在病房里微弱的呼吸声。
这些都是你曾经救赎过的灵魂。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牛小马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胸前的徽章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张正值局长？牛小马试探性地问。
小马，来了啊？坐**
张局长的声音从宽大的办公桌后传来，带着几分长辈式的随意。他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角微微眯起，像是被什么有趣的段落逗乐了。
牛小马轻轻带上门，皮质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您早就知道我会来？
张局长这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你们局长说你今天返岗，我特意泡的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惜你呀太磨蹭，茶都凉了。
牛小马指尖碰了碰杯壁，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时间管理员时，也是这样忐忑地坐在苏芮对面。
听说你把冯杰带得不错。张局长突然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闪着微光的记忆水晶，连最难搞的记忆传承都一次通过。
牛小马耳根发热：其实出了点岔子
我要的就是会出岔子的人。张局长突然前倾身体，茶杯被撞得叮当作响，那些按部就班的仲裁官，判了三千年案子还是只会照本宣科。他手指点了点水晶，但你——连厉鬼都能招安当HR。
窗外的记忆瀑布突然汹涌起来，蓝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牛小马看见自己倒映在张局长镜片上的影子，竟带着当年那个知青的轮廓。
考虑好了吗？张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儿可比时间管理局有意思多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上周刚驳回了孟婆的退休申请，那老婆子现在天天在忘川桥头骂街。
牛小马噗嗤笑出声，茶杯里凝固的茶叶突然舒展旋转，重新冒出热气。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喉间滚烫：什么时候入职？
张局长变魔术似的拍出一枚黑曜石印章：现在。印章落在桌面的瞬间，牛小马看见自己左腕内侧浮现出细小的金色纹路——那是仲裁官特有的因果线，正与办公室里所有卷宗无声共鸣。
张局长笑着拉开窗帘，露出外面浩瀚的星海法庭，
微微一笑：欢迎来到真正评判善恶的地方—灵魂轮回仲裁委员会，小马。
第二天清晨，牛小马刚拿起妻子准备的油条，手机便震动起来。
【灵魂轮回仲裁委员会-马祖望，男，87岁—携妻子自杀案】
他匆匆赶到办公室，翻阅卷宗。
案件概述：
马祖望，87岁，肝癌晚期。
妻子，83岁，30年前因丧子之痛失智。
自杀原因：无力承担妻子养老费用，又不忍留她一人受苦。
临终善行：将毕生积蓄捐给儿童福利院。
牛小马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自杀且他杀……按照常规法典，是要下三级地狱的。
但这对老人的故事，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牛小马在大厦门口等待，很快，法警押送着两位老人的灵魂走来。
马祖望佝偻着背，紧紧牵着妻子的手，而他的妻子眼神茫然，却始终对他露出温柔的笑。
跟我来吧。牛小马轻声说。
他们踏入记忆长廊，一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
少年相识，马祖望偷偷给妻子送饼干，被老师罚站。
青年相伴，婚礼上两人泪目，幸福的相视而笑。
中年丧子，妻子抱着儿子的照片哭到昏厥，从此神志不清。
晚年相依，马祖望每天给妻子梳头、喂饭，哪怕自己肝癌疼得直不起腰。
最后一幕：
马祖望买了妻子最爱的蛋糕和冰淇淋，悄悄掺入安眠药。妻子吃得开心，而他静静看着她，直到两人一同沉沉睡去。
我……我错了，我不该……马祖望颤抖着跪下，泪水砸在地面上，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
而一旁已经清醒的妻子，却用袖口擦去他的眼泪，嘴里还念叨着：不哭，我不怪你，跟你一起，我不孤单。
牛小马喉咙发紧。
牛小马凝视着悬浮在审判台上的灵魂光团，马祖望和妻子的记忆碎片像萤火虫般在四周飘荡。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浮现的因果线纹路。
我提议启动三席仲裁程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厅里激起回音，这不是普通的自杀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另外两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左侧的仲裁官身披玄色法袍，面容隐在阴影里；右侧的则穿着月白色长衫，眉间一点朱砂格外醒目。
玄袍仲裁官率先开口，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轮回法典》第九章第十三条，自主终结生命者入三级地狱。他抬手唤出一段发光的律文，更何况是带着他人共赴黄泉？
牛小马看见马祖望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那些代表善行的光点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一旦被打入三级地狱将永世不得超生。
且慢。朱砂仲裁官轻轻挥袖，一道暖光裹住了不安的灵魂，诸位可曾见过这样的三级地狱候选者？她指尖轻点，空中浮现出马祖望三十年如一日照顾病妻的画面：佝偻着背为妻子梳头，半夜起来三次换尿布，肝癌发作时仍强撑着喂饭...
牛小马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喂药时，马祖望都会先尝一口试温度。这个习惯让他想起自己前世给妻子煎药时的情形，喉头顿时发紧。
但规则就是规则！玄袍仲裁官拍案而起，案几上的判官笔被震得跳了起来，今日破例，明日就会有人效仿！
朱砂仲裁官不紧不慢地接住判官笔：那您解释下，为何法典特别注明临终大善可抵小恶？她手腕一转，笔尖在空中绘出儿童福利院门口的监控画面——老人颤抖着放下积蓄时，浑浊的眼里闪着释然的光。
牛小马趁机补充：时间管理员的报告显示，马祖望完全清楚后果。他调出记录影像，画面里的管理员严肃警告会下地狱，老人却笑了：只要能继续照顾她，哪儿都行。
审判厅突然安静下来。牛小马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手腕的因果线——竟是朱砂仲裁官的一滴泪落在了审判台上，化作一颗晶莹的琥珀。
我们裁决的不只是罪行。牛小马轻声说，更是爱的重量。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诸位可知道天堂和地狱的连接处，有条开满彼岸花的小路？
三位仲裁官同时抬头。牛小马手腕上的金纹突然发烫，投射出一幅谁都没见过的景象：在记忆瀑布的尽头，确实有条被官方地图刻意忽略的幽径，两边的彼岸花红得像凝固的血与泪。
给他们偶尔一见的机会吧。朱砂仲裁官的声音柔得像叹息，就当是...给所有困在绝境里的爱，留一扇窗。
玄袍仲裁官沉默良久，突然扯下法袍的兜帽——牛小马倒吸冷气，那张脸分明是年轻时的张局长！
小子，曾经的张局长苦笑，当年我判自己妻子下地狱时，怎么没人告诉我这条小路？
三枚裁决令同时亮起，在空中拼成一个完整的圆环。牛小马看着判决书上的金字渐渐成形，突然明白张局长为何非要调他过来——有些审判，需要真正痛过的人才能公允。
审判水晶同时亮起，裁决结果浮现——
马祖望：
罪行：自杀且他杀，本应下三级地狱。
减刑理由：30年不离不弃照顾妻子，临终行善。
最终判决：一级地狱受罚后，转世苦寒人家。
妻子
无罪：因失智不知自杀一事。
善行：一生积德。
最终判决：一级天堂享福后，转世小康之家。
附加条款：
轮回中转站彼岸小路（天堂与地狱的连接处）如二人表现卓越允许他们每隔十年相见一次。
这个判决...马祖望的灵魂发出沙哑的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颤抖着想去触碰裁决书，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缩回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牛小马蹲下身，平视着老人：只要表现够好，彼岸花开的季节，会有摆渡人来接您。他轻轻握住老人透明的手腕，因果线突然发出温暖的橘色光芒，这条小路...是希望。
妻子突然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苍老的手指抚过丈夫脸上每一道皱纹。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就像过去三十年里每个清晨为他梳头时一样。牛小马别过脸去，看见朱砂仲裁官正在悄悄拭泪，那滴泪珠落在地上，化作一粒小小的珍珠。
走吧。玄袍仲裁官不知何时摘下了严肃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疲惫而温柔的脸。他亲手为两位老人推开中转站的雕花铁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像是遥远的叹息。
站台上飘着淡蓝色的雾霭，铁轨一侧铺满星光，另一侧沉在阴影里。马祖望把妻子的手交给前来接引的天使时，那双手突然有了实体，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要按时吃药。他仔细地把一包虚拟的药片塞进妻子衣兜，又对天使比划着，她怕苦，得准备蜂蜜...
“放心吧，天堂不需要吃药了”天使的话音在空中回响。
牛小马看着老人转身走向幽暗的轨道，佝偻的背影渐渐被雾气吞没。突然，已经踏上天堂列车的妻子挣脱天使的手，跌跌撞撞跑回来，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
老头子！这一声呼唤清晰有力我等你！
站台的雾气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牛小马腕间的因果线剧烈发烫，他仿佛看见十年后的某个黎明，马祖望拄着拐杖站在彼岸花丛中，而路的尽头有个系着蓝头巾的老妇人，正弯腰采摘带着露水的花朵。
或许，他选择成为仲裁官，正是为了给像自己这样的人，多一个被理解的机会。
回到办公室时，记忆瀑布的水声格外喧哗。张局长递来的茶杯里，茶叶拼成了彼岸花的形状。
当年我判我妻子下地狱时，张局长突然说，她也是这样，明明已经神志不清，却在最后关头喊了我的名字。他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后来我才明白，爱是唯一能穿透轮回迷雾的东西。
牛小马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前世抱着难产妻子时，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窗外，某个记忆气泡里传来冯杰大呼小叫的声音：师父！那个自称太上老君的孩子把幼儿园的积木搭成了奈何桥！
（手机震动）
【新案件提醒：灵魂轮回仲裁委员会—邢雪，女，37岁-虐杀动物案】
牛小马深吸一口气，点开档案。
下一个灵魂，正等待他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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