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辞灶（二）
天色愈发阴暗，刻薄的小风裹挟着铅云，压得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厚。终于，不堪铅云的重压，空中洒下了雪粒子，密密麻麻的，其间还夹杂着零星的雪花，落在身上、油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掌灯时分，密密麻麻的雪粒子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地面便全白了。
“洋洋，把炕下头的两个小浅盘端出来。”孙菊提着箢子，里面放着四个纸包。
“我说着，你把几样东西分到两个小盘里。”孙菊盛了两碗猪肉白菜炖粉条，又把晌午最早捞出的两碗水饺从笼屉里端出来。
“怎么分？”周洋摆开两个小盘，打开四个纸包。
“每个盘里放上一捧花生，两个柿饼，五个山楂，三块糖，四五个羊角蜜点心。”
“慢点说，我记不住了。”周洋捧了花生后，调皮地说。
“怎么要一个一个地数着放啊。都放进去不行吗？”周洋不解地问。
“总共就这么些，都放进去怎么行呢？还有过年呢？你大爷家、咱家，都得分着点。”孙菊用湿布擦拭着小笸箩，又庄重地说，“今晚上辞灶，让灶王爷吃得甜蜜些，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灶王爷是管什么的？”周洋扶着箢子把，歪头看着孙菊问。
孙菊把一碗猪肉白菜炖粉条和一碗水饺放进小笸箩里，不紧不慢地说：“灶王爷是百姓的神仙，保佑家家平安，向玉皇大帝报告人间每家的善恶事。辞灶这天，在灶王爷升天之前，要用糖黏住他的嘴巴，让他上天多说些好话。”
“哦。”周洋似有所悟地应了一声，按照孙菊的吩咐，虔诚地数着小盘里的供品。
“大哥，你端着小笸箩回家祭奠祭奠，烧几卷纸，放挂鞭炮。”收拾妥当后，孙菊朝刘长连喊道。说着，抓起炕上的帽子，扣在周洋头上，说，“拿手电照着，跟你大爷一块儿去。别忘了磕头。”
看着爷俩走了，孙菊朝堂屋里的周长祥喊道：“炮仗在堂屋大桌边上。你把这碗菜和水饺端到堂屋和灶膛口奠奠，烧几卷纸。”说完，又朝锅屋里间的周海喊道，“大海，快出来，跟你爹忙乎去。”
簌簌飘落的雪花，下得正紧。
周洋打着手电，跟着刘长连进了锅屋。
刘长连把菜、水饺和供盘放在锅台上，点着了煤油灯，从风箱上抽出三卷早已叠好的烧纸，对着火苗引燃，摆在灶膛口前的地上。
纸烧得很快，眨眼间就变成了黑黑的纸灰，有几小片纸灰借着热空气的对流，飘飞在锅台上空，犹如舞动的黑蝴蝶。
将菜和水饺奠了，刘长连又掐了点山楂、柿饼奠在纸灰旁。
“灶王爷吃了糖上天见玉皇，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多带杂粮少带灾。”刘长连嘟囔着，拣过一块糖，剥去糖纸，连同一个羊角蜜轻轻放在纸灰上。说完，跪在纸灰前，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又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刘长连的动作很慢，很庄重。
周洋倚着门框，朝天晃动着手电筒，那白中透红的光束恰似利剑，割裂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噼啪，噼啪。”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周洋一激灵，大声喊道：“大爷，我爸放鞭炮了。”
“嗯，咱也放。洋洋，过来磕头。”刘长连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周洋跪在纸灰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还模仿着刘长连的模样作了个揖。
“大爷，这炮仗怎么放呀？”周洋看着刘长连手里的“二踢脚”问道。
“用两个手指轻轻捏着，另一只手点燃火芯子，拿在手里放。”刘长连一边说着，一边用烟头点着火。
见刘长连要点火了，周洋小跑着进入偏棚，双手捂着耳朵，远远地看着。
“嘭——。”火花闪过之后，在刘长连脚下发出一声炸响，半截“二踢脚”“嗖”的一声冲上天空，接着又是“啪”的一声钝响。
风似乎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激怒了，犹如发疯的泼妇，恼怒地卷着烟霭中浓浓的火药味，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忙碌的夜色，让沉寂多日的山村热闹了好一阵子。
“大爷教的拳术平时练了吗？”刘长连收拾完后，端着小笸箩，向周洋问道。
“嗯，很熟了。”从偏棚里出来的周洋用手电照着地面，似乎在找啥，听到刘长连的问话后，毫不谦虚地说。
“练拳以后遇事要沉稳，切不可轻易激动。练拳是很苦的，除了拳术之外，关键是练力量。”刘长连摸着周洋的头，语重心长地说，“一定不要跟外人说我教你练拳。”
“嗯，我能吃苦。”周洋拍着胸脯说，“你教我的时候咱不也是偷偷摸摸的嘛。”
“呵呵，鬼机灵，那是自然。”刘长连乐呵呵地说。
祭奠完毕，刘长连又端着小笸箩来到周长祥家。
周海正在磕头。周洋也跪在一旁，磕了头。
四人走进锅屋。饭桌上早已摆好碗盘：一盘花生米，一盘葱炒鸡蛋，一盘芹菜炒肉，一盘煎豆腐。
“今天过小年，一起喝点酒吧。”周长祥打开一瓶连山白干，看着正在泡黄豆的孙菊说。
“嗯，你们先喝着。”孙菊直起腰，看着靠近锅台坐着的四人，说，“先泡上黄豆，二十五早上做豆腐，大哥早点过来喝豆腐脑。”
山野村氓厚直朴实，心存敬畏，家家倾其所有，细细备置。简陋的小院里烟火气升腾，无非拜先祖敬诸路仙神，让其歆享牲醴：谢五谷丰登，祈平安福顺康泰。
酒入喉咙，躯体通畅，几天来的疲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里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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