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暖云居的窗纸由灰白渐染成淡金。
苏灵芝仍蜷在旧榻上,裹着薄被,像只受惊后不敢舒展的小雀。
屋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老旧的梨花木床,柜门微歪;一张小几上摆着粗瓷茶具,墙角立着半旧的屏风,上面山水褪色,虫蛀斑斑。
梁上挂着的红绸是昨日仓促贴的,边角已卷起,像被风撕咬过的残梦。
没有喜字,没有红帐,更无合卺杯。
这里不像新房,倒像是谁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一间空屋。
青杏蹲在炭盆前吹火,眼圈发红,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昨夜少主没来,也没罚您,连房都没进,这……这算是……万幸了。”她顿了顿,咬唇不敢多言。
苏灵芝轻轻“嗯”了一声,没动。
她指尖缓缓探入袖中,摸到那方绣帕,布面已有些磨毛,却是她这些年贴身带着的唯一念想。
昨夜,他的目光曾停在那里。
她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那双冷得像北境冻湖的眼眸,在瞥见兔子时,竟有一瞬极淡的松动,那是一种近乎陌生的怔然,像是坚硬冰面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光。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让她搬来这偏僻院落?
又为何……留下那句“别让我再听见哭声”?
不是命令,不是斥责,反倒像一句……克制的提醒。
正出神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脚步沉得像踩在人心上。
她年约五十,脸如风干橘皮,一双三角眼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未动的床褥上,冷笑出声:“果然是冲喜的,连房都不圆,真是晦气!侯府的脸面都被你败光了!”
青杏气得抖了抖,苏灵芝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若此时争辩,只会激怒这些人,将自己推入更深的泥潭。
继母教过她,弱者若想活,就得学会低头,可低头,不等于任人践踏。
于是她慢慢滑下床榻,双膝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嬷嬷说得是。”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我不配享福,也不懂规矩,更不敢妄想少主垂怜。我只求……能为少主做些小事。”
她低着头,睫毛轻颤,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地上。
“比如……缝补他的衣物,或是……熬一碗安神汤。”她顿了顿,嗓音更轻,“听说少主夜里常咳,若是我能……尽点心,也算没白进这侯府。”
满屋寂静。
王嬷嬷一愣,竟没料到这怯弱小女不只不闹,反而主动请罪、自贬求用。
她本欲借题发挥,羞辱一番,好回去向大夫人交差,可眼前这一番话,却让她一时失了落脚点。
这不是委屈求全,也不是狡辩反抗,这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倔强,像雪地里一株压弯却不折的狗尾巴草。
她张了张嘴,正欲讥讽几句,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急促,小厮阿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怀里捧着个黑漆托盘,额上沁着汗珠。
“王嬷嬷,少主有令!”他声音虽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性,“给暖云居送新被褥、暖炉,还有……这个。”
他小心翼翼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掀开红布,露出一床簇新的松缎锦被,炭炉也已备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方素布包。
他打开布包,几块蜜色糕点静静躺在其中,香气微漾,桂花蜜糕,外皮酥软,内里浸着蜜心,正是苏灵芝在苏府时,每到冬日必偷偷买的那一家铺子的点心。
屋内众人皆惊。
青杏瞪大了眼,手不自觉捂住了嘴。
王嬷嬷脸色瞬间铁青,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发作,少主亲命,谁敢违逆?
她狠狠剜了苏灵芝一眼,冷哼一声,甩袖带人离去,脚步比来时更重。
门关上后,青杏扑到苏灵芝身边,声音发颤:“小姐!少主他……他这是……”
苏灵芝没说话。
她盯着那几块蜜糕,心跳却乱如鼓。
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怔怔望着那盘点心,像望着一道解不开的谜。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她从未说过,苏府也无人会提。
那家铺子偏僻,她也只是偷偷去买,怕继母责骂她贪嘴。
可他竟……送来了。
她忽然觉得,昨夜那道冷峻身影,并非全然无情。
他或许冷漠,或许暴戾,可他,嘻嘻,可能会对她特别一些吧。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暖云居的青石阶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一条悄然铺就的小径,通向未知的深处。
她不知,昨夜楚北砚回房后,默然翻看了苏府送来的“新妇名录”。
青杏又惊又喜,仿佛捧着的是天降的祥瑞。
她声音发颤:“小姐!这是……这是‘桂香记’的蜜糕!您最爱的那一款!外皮酥得落渣,里头蜜心还冒着油光呢!”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少主他……竟知道您这个癖好?”
苏灵芝却怔在原地,她没伸手去拿,也没笑,只觉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呼吸。
苏府规矩森严,继母最恨她“贪嘴失仪”,每每她偷偷攒下几文钱去买一块桂花蜜糕,都要躲在后巷啃完,连衣角都不敢沾上香气。
那家“桂香记”偏僻得连府里厨娘都懒得去,她也只是每年冬日悄悄买上一回,权当是祭奠母亲,那一年,母亲病中咳得厉害,她捧着这糕点跪在床前,说:“娘,甜的东西,能暖人心。”
可这些事,谁会替她传出去?苏府没人怜她,更没人记她。
除非……有人特意去查。
她忽然想起昨夜成亲时,楚北砚站在红烛下,那张冷峻如刀削的脸。他没碰她,也没为难她,那时她以为是他不屑,可现在想来,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迟疑?
“小姐,您快尝一块吧!”青杏催促着,眼里闪着光,“这可是少主赏的!说明他心里有您啊!”
苏灵芝摇了摇头,终于伸手拿起一块,却没送入口中,而是轻轻放在了小几上,与那方绣帕并列。
她低声说:“这不是赏。”
“那是……?”
“是回应。”她望着那蜜糕,声音轻得像梦呓,“他看见了我的兔子,也听见了我的话。所以他……回了礼。”
她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涟漪,不是恐惧,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悸动。
原来,那堵冰冷的墙,并非全然无缝。
午后雪又落了,细碎如絮。
苏灵芝坐在窗前,手里翻着随身带来的小药册,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页角泛黄,字迹模糊。
她记得昨夜王嬷嬷走后,阿七悄悄说:“少主夜咳多年,府医束手无策。”她心头一动,便翻出几味温润肺气的药材,都是平日可寻的,不敢用贵重之物,生怕惹人猜忌。
她亲手熬了半碗汤,色清味淡,只带一丝甘甜。
端到门口时,手还在抖。
她知道,这是逾矩。
可她更知道,若她永远只缩在角落,那道光,终会熄灭。
“阿七……”她唤住小厮,声音轻如蚊呐,“劳你……把这个送去主院。就说……是我熬的,不求他喝,只求别浪费。”
阿七点头,捧着碗匆匆而去。
当夜,楚北砚在书房批阅军报,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深沉如铁。
炭盆微红,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纸页轻响。
他刚放下一封边关急报,忽闻一股淡淡的药香袭来。
他皱眉抬头,见小厮阿七战战兢兢捧着一碗汤进来。
“谁送的?”
“是少夫人,说……少主夜里咳嗽,或伤肺。此汤无毒,她尝过。”
楚北砚眸色一沉,正欲挥手命人倒掉,目光却落在碗底,一张叠得歪歪扭扭的纸条压在底下。
他展开,看清那稚拙却认真的字迹时,呼吸微滞。
“我尝过。”
三个字,像一滴温水,猝然滴入寒潭。
他盯着那纸条良久,指节微微发白,又缓缓松开。
终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味清淡,却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心口,像是久冻的河底,悄然裂开一道细流。
苏灵芝披衣坐在床沿,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也许……”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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