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映得正堂一片血色。
鼓乐声震耳欲聋,却压不住苏灵芝心底那根紧绷欲断的弦。
她被王嬷嬷粗手粗脚地拽着往前走,脚底踩在冰冷的青石阶上,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头顶盖头晃动,眼前只有一片猩红,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畔锣鼓喧天,听来像是丧钟在敲。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别晕,别哭……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凿进她的脑海,一遍又一遍。
她答应过母亲的,哪怕跪着,也要在这人间走出一条路来。
可眼前这条路,通向的不是新生,而是坟墓。
拜堂的司仪高声唱礼,她机械地跪下、磕头。
额头撞上蒲团那一瞬,闷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她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没规矩!”王嬷嬷的声音冷得像冰锥,从旁刺来,“冲喜新娘竟如此笨拙,磕头都磕不利索,成何体统!”
苏灵芝浑身一哆嗦,她不敢抬头,不敢辩解,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眼泪却不听使唤,顺着鼻翼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红绸盖头上,洇出深色斑点,像极了雪地里的血痕。
她知道他们在看她,在等着她出丑,等着她崩溃,等着她成为下一个“暴毙”“疯癫”或“失踪”的新娘。
她不能让他们如愿。
楚北砚,始终沉默如石,他站得笔直,玄色大氅垂落,袖口金线绣着猛虎噬月的纹样,冷厉而凶煞。
她不敢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座压在心头的山,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偷偷抬眼,从盖头缝隙里瞥去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似是要抬,却又缓缓收拢,最终只是攥紧了袖中暗纹。
他……是不是想扶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狠狠掐灭。
怎么会?
他是楚北砚,是那个亲手斩下敌将首级、令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他是克死三任未婚妻的煞星,是镇北侯府里最不该心软的人。
他怎会为她这样一个卑微的庶女动容?
拜礼终于结束,她被人搀扶着踉跄前行,穿过一道道垂花门、回廊、影壁,最后被送入洞房。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也像是关上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屋内红烛摇曳,龙凤喜烛燃得正旺,映得满室艳红,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
王嬷嬷最后扫了她一眼,眼神阴冷如刀:“少主最厌哭闹,若你不知分寸,惹怒了他,前几任新娘的下场,你该知道。”话音未落,便带着丫鬟婆子鱼贯而出,门被重重合上,锁扣“咔哒”一声落下,像是落了闸。
寂静,瞬间吞噬了一切。
苏灵芝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远去,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
“哇——”
她扑向床沿,死死抱住锦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抖动,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决堤。
泪水汹涌而出,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住枕头,闷声抽泣,嘴里一遍遍喃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着……娘……你看见了吗?我嫁进来了……可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青杏蜷在角落的绣墩上,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此刻见她痛哭,也忍不住抹起眼泪,却不敢上前,只哽咽着低语:“小姐……别怕……奴婢在……奴婢陪着您……”
可这句“陪着”,说得连她自己都没了底气。
外面风雪未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鬼魅低语。
屋内红烛跳动,光影在墙上拉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苏灵芝哭得脱了力,嗓子沙哑,双眼红肿,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那是死神的脚步。
她想起刘嬷嬷在花轿里说的话:“你是苏玉兰,是嫡小姐,是侯府少主亲迎的新娘。若敢说破,你我都没命活着回江南!”
她不是明明不是苏玉兰呀。
不,她必须是苏玉兰,必须是那个被捧在掌心、命格贵重的嫡女,否则,她连今晚都活不过。
她抽噎着,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那对破碎的绣帕,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半幅绣着并蒂莲,半幅是她续上的鸳鸯。
针脚歪歪扭扭,像她的人生,拼凑而成,摇摇欲坠。
她将绣帕贴在心口,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娘……您说的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这希望,究竟藏在何处?
风忽然停了。
屋外长廊,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雪地上,竟无一丝杂音,仿佛鬼魅巡夜。
苏灵芝心跳骤停。
青杏也察觉到了,惊恐地望向门口,嘴唇发抖。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
烛火被风压得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一道高大身影立于门边,玄袍猎猎,肩头落雪未化。
他站在那里,像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眼神冷得能冻结魂魄。
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直直落在床前那个缩成一团、泪痕未干的小女人身上。
然后,他径直走到床前,抬起手
盖头边缘被指尖勾起,轻轻一挑。
红烛将尽,残焰轻晃,映得床帐边角的金线忽明忽暗,苏灵芝正蜷在床角,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床锦被。那道玄色身影停在眼前,阴影如山般压落,她下意识将头埋进膝间,双手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躲进一个无人能触及的角落。
楚北砚低头看着她。
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发髻松散,珠钗歪斜,盖头半垂在肩,像一场仓皇落幕的戏。
她不像前几位,那些或端庄、或娇艳、或故作镇定的新娘。
她只是个缩在床角发抖的姑娘,哭声断断续续,像只被雨淋小鸟。
睫毛湿成一簇,唇瓣因哭泣微微肿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越想越委屈,随即“哇”地又哭出声来,声音比方才更响,也更无助。
“再哭,”他声音低沉如铁,字字砸在寂静里,“扔你去祠堂守灵。”
苏灵芝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她抽噎着,泪珠还挂在眼角,却硬生生憋住呜咽,怯怯地抬头。
视线撞进一双冷眸,深如寒潭,不见波澜,却在她抬头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忪。
他目光落在她袖口。
那方绣帕一角悄然滑出,露出半只歪头憨笑的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眼睛歪斜,嘴巴却咧得欢喜,针脚稚拙得近乎可笑,却莫名透出一股暖意,像是雪地里突然蹦出的一抹生机。
楚北砚眸色微闪。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身拂袖,大氅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再次摇曳。
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明日起,搬去西厢暖云居。别让我再听见哭声。”
话音落时,人已至门边。
“吱——”门缓缓合上,锁扣轻响,如同心门闭合的余音。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烛芯“噼啪”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
苏灵芝仍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如鼓,久久未平,就这么走了?
她慢慢低头,指尖轻轻抚上袖中那方绣帕,母亲留下的并蒂莲,她续上的鸳鸯,还有她悄悄绣在角落的小兔子。那是她偷偷给自己添的,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活着太苦了,总得给自己留点能笑的东西。
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只傻兔子。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道冷峻身影,似乎在那一瞬,冷硬的轮廓松动了一丝。
不是怜悯,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轻的触动。
她不懂。
为什么他会让她搬去暖云居?
那是侯府西厢最偏僻的院落,听青杏说,多年无人居住,连喜字都没贴。
可他没罚她,也没赶她去祠堂,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走了。
可那句话,却像烙印刻进心里“别让我再听见哭声。”
不是“不准哭”,而是“别让我听见”。
仿佛她的哭声,会扰了他什么。
苏灵芝慢慢蜷回床角,将绣帕贴在心口。窗外风雪渐歇,月光破云而出,洒在窗棂上,映出一道清冷的光痕。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沉稳、克制,不带一丝情绪,却又让她无法忽视。
这一夜,她终究没再哭出声。
可心,却比任何时候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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