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酒楼建在一处临河地地方,是一幢有两层高的赭红色木制建筑,周边零星散着十几户人家。有竹林和细柳轻轻掩映着,这里是城的外围。说是城,却是没有城墙的,晚上有值夜的差事和官兵在街道上逛荡。若是再往前走上一段距离,则是华灯初上,正值开阳城里的夜市时候。酒楼的近处,靠近有一盏盏的灯透过油纸糊窗户的位置散落着微光,窗户纸上常浮现人影,一个两个的人在那里,大概是织布,或者在说笑。天已经黑了,四周是黑漆漆的树,能看见那一条条纤弱的柳枝随风轻摆,发出一阵莎莎的声响。天上飞着雨,却是仍让人觉着有些郁热。酒楼内,有三人正围坐在一张桌上。
“慢些吃,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怎么弄成这样子呢!”一驼背的,头发花白老头座在一张四方桌前,他用声音浑厚的说道。他是在这里做菜的厨子。桌上则是摆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顾言正座在他对面大快朵颐的吃着,住嘴里急急地扒着饭,眼睛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菜,有米粒沾在了他的嘴巴边上他也毫不再乎。被他称作鲍叔的那个人则是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目不转晴的看着他,仿佛从他身上瞧见了一件了十分有趣的事,微微的笑了起来,极为的难看。他端起了酒碗在嘴边抿了抿。
“没事,就是去南城去见了一个人,顺便在那里睡了一觉,怎么老是问这样的话,不是小孩子了!”顾言间或的回答着他的话。
“南城?”老头拍了拍头,恍然大悟一般的说:“你怕是去见你那相好去了。”驼背老头目光盯着他,三个人的四方桌上,止有他一个人动筷子。
“我跟她不是相好,说到底,我连她名字我都不知道。”顾子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喜欢一个女道士似乎会被人说成败家纨绔之流,他也不管了。顾言心中想到那女道士笑的样子,便又想到了那句‘北方有佳人’里的形容,扒饭的速度又快了些。
“我听人说,那里的人都一个颈一个颈地称她是女菩萨转世,前些日那里有个女娃娃不知道是得的是什么病?在脖子的地方鼓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听说这位女菩萨便只是将手轻轻的放在上面,那怪东便一下子就没影了,这可真是神奇。我还听人说,说你也是个善人……”
“这事人云亦云,听着玄乎,我听人说是头大的包,又听有人说长成了一个木桩子,别的说法也是五花八门。可这都是假的,我当是在场,那就是一小个,女道士先是点了她的几处穴道,最后用那小浮尘一甩就掉了下来,最后还上了药。那有你说的这么玄乎,你别老是听人胡纠。”
驼背老头自知听了大话。便不在这一方面伸做计较,也不肯休,就又拉出了别的话匣子。
顾言听他说,他说到激动又玄乎的地方便站起身比划起来,顾子安听着听着也笑出了声,一口饭也差点就飞溅了出来,驼背老头时常喜欢这样的大动作。顾子安时常拿他老伙计老伙计的叫唤。鲍叔则是在一旁没个反应,只顾喝酒了,偶尔只是跟着嗯嗯的敷衍几声。
不多时,待杯盘狼藉,老头见顾子安笑的开怀,不再似先前一番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收拾碗盘去了。
饭后,顾言独自转上古色古香的木制楼梯,便上了二楼,二楼的烛光明亮,整个小二楼亮堂堂的。先见的是一面挂画着的几副醉仙图的屏风,几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每个桌上各有一只白瓷茶壶和几只套摞在一起的青花杯子并上十几张的长条凳子。蜡烛在烛台上摇曳着,那图画上的人物也跟着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顾言寻了一处地方座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正见鲍叔也走了上来,便给他也倒上了一杯。
“如今新皇帝座稳了龙庭,免了天下三年的赋税,想来你是要去那乾庸城里搏个功名的。”他座了下来,喝起了茶,不咸不淡的说道。顾言轻轻的嗯了一声。顾言心中突不想去那里了,功和名貌似都不怎么重要了。所谓的京城名为乾庸城,那里很繁华。
“他死了,死之前交代了我许多事,有一件是让我叫你先不要去京城,先在这里呆个三四年。他说以后你便跟着我了,托我好好管你,你说这人啊!人死便是死了,可是死之前却还要来管这么些活人的事,这可真是好笑的。”他突然感叹起来,一边说,挺了挺自己的眉毛。
“管他的,不去便不去了,我也赖得清闲。”顾言回道。恍然间便又想起了许多的的事,想起了那个人说话时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倚着窗时的清闲模样。
“倘若你以后知道他都作过那些事,知道他下的棋有多大,你便不会这样想他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他说叫你跟着我,跟着我先练几年的剑。”
“练剑?”顾子安惊诧的出声,打量着他,心里则是一阵疑惑,不明白他发了什么神经。心道:“难不成你还是什么隐世不出的绝世高手不成,你这副鬼样子一点也不像啊!我感觉你连我都不一定能打得过,这木剑耍的倒是可以,但也只是要的可以。你怎么就凭借这个瞪鼻子上脸了呢!”顾言眼睛在他身上打转,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全部看透一般。
“对,就是练剑,你现在可不一样了。要是现在跟着我学,我敢保证不出十年,你便就可以出师的。以前有人沾亲带故的来叫我收他,我可都是没答应的。”他说的很淡,像是陈述一件平常不足夸的小事。拎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出师’‘师傅’。这个词打在他的心上,便仿若大石头砸在了水里,掀起巨大的波澜。他上一辈子也有一个师傅,他也是一个中年的模样。绛紫色的长方脸,高挺的溢满油溢的鼻梁,阔宽二停,高身量,着一件老而旧的黑白衫子。他眼睛常常四处的张望,走路也是一瘸一拐,他那一番小心谨慎的模样,委实让人觉得可笑。
记得他当时还小,跟着那个人,见他在人群里穿梭,不时还要与人发生了一阵推搡,嘴上不住的与人诉说着他的急事,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人群并着肩,便好似一道长长的人墙,压在许顽视野里的是他起伏的头颅,人群被他挤出了一道口子,骂嚷,叫喊。他最后若无其事的挤出人群,快步的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不时的打量着四周,那孤疑的目光,那微微猫着的腰,仿若下一刻人群中就会怦然发生什么让他觉得惊惧的事一般。
人群里的某一个尖锐的声音让他心里猛的一滞:“抓贼,刚才的那个人是贼,我东西被偷了,抓住他!”人群里发出一阵的哄嚷,骂声和疑惑声挤成一片,却一时不知道谁是真正的贼。许顽见他越走越快,一直到跑到了一处荒芜的铁路桥下。这才结束了他那惊惧的神态。
“大叔,你拿东西了!”许顽说,见那人猛的一跳,整个身子好像要一个踉跄的栽在了地上。回头看时,却是笑了。估计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小孩出现这副囧像。
“什么叔叔,叫先生!”他回头看见这一个小孩,这才放下了心。先生,这是贼,这是哪门子的先生?
许顽轻轻走了过去。预备着发生的应该不是什么可怕惊心的事——他是个胆小的窃贼。近前时,这才发现他是一个瘸子,这也难怪了。
“你要报警,报警抓我?”许顽只是摇头,心奇的看着他右边的那条腿,见他走了过来。
“先生教我!这门手艺,教我这门偷东西的本事。”预期的不是什么害怕的神情,也不是什么正义的言辞。
许顽轻轻的说着,见那人一下子跌蹲在了石路上,从袖子里拿出了很多东西,远远看去大概是一部手机,几张绿色和紫色的票子,还有一些别的不知名的小物件。他拿着手机在手里不住的打量,最后只是拾起一张五元币随手扔给他。掉在了石子路上。
“拿去罢!拿去买糖吃,你好好读书,可不要当贼。这手艺被抓住了可就会成我这样喽!瘸子,被人打断腿。”许顽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没去捡,捡了,貌似能凭空多出很多白来的东西。他只是一个劲的笑,好像是在笑他这副稚嫩而又可笑的面孔。却又好像不是。
片刻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可是当许顽相继来过这里几次后,又见到了他。
“我信个鬼,你个……”顾言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段子,不禁嗤笑着出声。从许多以前的事情当中回过神来。
“那你的宝剑呢?木剑可不当真,得拿出来看看我才得知道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要是真的,那我以后就跟你混了,要是假的,那咱们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顾子安记着那些大侠高手都是有一柄漂亮或精致的刀或剑,这是他们人前显圣的倚仗。顾子安猜这些东西,他这位时常挖苦他的记帐的‘手下’可不会有的。
“我可没有什么能价值千金宝剑,就连一柄普通的破烂的铁剑也是没有的,你要跟我学就跟,不跟我学那就算了。”鲍叔说着,他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笑时露出那两颗鲍牙。
顾子安都快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他的名字文诌诌的,好像是叫:方静海。方海静,这个名字跟他的这副样子是一点也不相配的。顾子安除了时常叫他鲍叔之外,喊的最多的便是老方:“嘿,老方。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实诚的人’真是长见识了。”他又陷入对于过去的回忆当中,不由的扑嗤的笑出了声。
“鲍叔你真的没有,那你凭什么教我呢?”顾言心中思量。嘴上说:“那你还说这些个没用的,说一千道一万分明了就是想让我整日在你身边端屎端尿的伺候”顾子安不由的笑了起来,心里则是有些艳羡他的,暗暗的想:“我何时能如你一般的市侩圆滑,逢人便会的笑脸相迎呢?”
“世间的剑,一草一木皆可作剑,一草一木皆可杀人,你现在即不答应,那转过这个村,可就没我这店了,只是可惜了,他留给你的这一身的宝贝。”他的眼不住的往鲍叔身上打量,最后眯了眯眼,成一条缝了。
“我信你个鬼,一草一木真能有这么大的能力?”他疑惑的问,明显的不赞同,他的脸上仿佛写有‘你在吹nb,你好大的口气!’他又说:“我以前只从那的才子佳人志怪小说,佛经,儒家经典里才看到过一些,可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那些个道士僧人用来骗那些善男信女时才会说话罢了,到底是不真切的。这世上的男的当了道士和尚的,净都是些淫秽道士,破戒和尚。想不到今曰你也要用这些光怪陆离的话来诓我。”
他有些愠怒,说的话也有几分激动了起来。对话这些话,他是一点也不信的,与其说是不信,最不信他这位自小便见的叔叔真有这么大的能耐,说这样的大话。
鲍叔不答他,站起了身,走至窗前,掀起那窗。外面的世界显得黑漆漆的河流像蛇一般从门前淌过,远处的灯是一处处辉煌的灯光,行人的声音从远处轻轻的传了过来。一连着几天的日子,天上都在下着绵延的毛毛细雨。不见他会下得有多大,不见他何时才能转成睛空万里,雨被风吹着,打在人的脸上冷飕飕的。
“嗳——鲍叔,过一两天我就要出去了,这算不上什么大的事,信上说的,要我去一个地方,我一个走那么长的路怪累的,偏又是一个人,你和我一起去罢!我包你吃住,现在我有钱了。你大概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这可是会发霉的,行吗?”
“自己去,不想去就呆着,这不关我什么事。”鲍叔懒得搭理这位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嘿,你这人!也罢也罢!你懒得搭理我,我也懒得搭理你了。”顾子安有一种要骂人的冲动,但又住了嘴,他可骂不过他。
“坐井观天,终究是把天看小了。那些人写书,总会写一些虚无而缥缈的东西,可要是没些根据,终究也是写不长的,也摆不出那么多的经文道理了,一切都是有根据的。佛有佛的高深,道有道的玄妙,等你有一日出了这开阳城,出了这乡州,你大概会懂的多些,没见过的东西可真不一定是没有的。”他说着,回过头看了看他,摆出一副世外高人模样。
顾言听的一阵愣神,虽是明白这其中是有些学问,但总觉得这样的话却是不应由他说出口的。往日里时常听见他从嘴说的一些荤腥的骂人的话,指爹骂娘,说猪狗姓名。今日却是让他大感意外。
鲍叔转过头来看他,他那双眼睛在烛光的照耀盯着他看,在他身上打转。
“人大了,我可不会安慰人的,都二十岁的人了,要是还会哭啼啼的,就不嫌害臊,当真不怕让人看见笑话了去?”他笑了起来,说完。用他粗糙的手关了窗,下了楼去。不提。
“当不当高手又能如呢?一辈子不去别的地方又能如何呢?几个熟悉的人呆在一起,又能有什么不好?”他这样想到,他不由的红了耳朵,想起了今日在他面前红了眼的场景。不由的往地上呸的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呸,尽干些蠢事让人笑话。”
顾子安站起了身,走至窗前。微微打开了那一道用油纸糊成的窗子,将手伸向外面,飞扬的雨粒落在了他的手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袭卷而来,有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境便袭涌了过来。他上辈子喜欢读诗,豪放的,婉约的都读过一些,喜欢读,但却又是不喜欢背。兴尽悲来时,能随意的哼出几句,因为他看过,因为觉得很应景,可是让他说出处典故,他多半是没头绪的。
他收敛了心绪,静静的看起了这座小城市里的夜景。没有看见天上姣白的月亮和一粒粒明闪闪的星星,只有在远处的黄泛的灯光和远处云雾遮盖下的山的痕纹。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
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转下楼,他的睡处在酒楼的一层,透过柜台边上的一件大红色的粗布帘子便是了。他仰倒在上面,想起了那执位拂尘的女道士。顾言心想,如她这样当道士的人肯定是做不长久的,人不能静下心,只怕连一件小事也是做不好的。当真有什么正果,做什么飞升的玄幻?等她那一日说要还俗了,顾子安便去八抬大轿的去娶她,她可真漂亮。顾言在心中想,不由的睡梦中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乾庸城。此时正值灯火通明,酒旗轻扬,四周正值人声鼎沸,管弦丝竹之声亦是不绝于耳。人群在黄光的灯光下挨着挤着的走动,脂粉香,菜香,连着人们腋下的狐臭一起沿着长而明晃的街飞撞横冲。天是彻底的黑将下来了,连着湖泊上停泊着连成串的巨大渔船,画坊。几个孩童在上面打闹追逐,上了年纪的人则是在昏暗的的灯光下细细数着一天所挣的铜板。画船偏亮的烛盏映照下,有一群衣冠华服的男人正在相互的开趣说笑,围在他们身侧面前的,则分别是几位衣衫单薄,香肩半露的妙龄女子。或捧着茶碗果巽,或嬉笑打闹,或载歌载舞,一个王朝的繁盛大概就是如此。
不同于城中另类的喧嚣,在一座很安静的府邸上。一个穿戴华丽的男人蹑着步子的在房间里来回的打转,不一刻他便坐了下来注目沉思,呆楞楞地凝望着面前的一盆玉树白珊瑚。他近几日颇不宁静,不,是近几个月都很闹心。刚刚几个年近半百的人来了,到这来诉说过几日便将要颁布的几项新的政治上的条款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上任也是三把火。这几项新规无疑都是好的,但这些得分是哪些人。这对于天底下的大多数人无疑是大有裨益,可对于他们这几位在官场上混迹数十载甚至近三十年的老油条来说,这无异于钝刀子割肉,现在不知道疼处,以后也难免也是这样。可照着这些东西施行下去个五六年十几年的话,那可就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了。这不,便一齐三天两头的火急火燎地向着这里跑来,向着这位在朝庭大殿上既有大权,有手腕,又有大气魄的大人物哭诉来了。
新旧派的政治场上愈演愈烈的火拼,连带着这位在官场上翻滚了二十多个年头的大亨也深深牵连其中。几次明升暗降的调配,让这位大人物眉头上的肉痕更加深深的叠在一起,立起了几道深的沟。但在眼下,最是让他感到手足无措的不是政治上的勾心斗角,而是那一纸从隋州地界上传来的一张关于死的讯闻。
四周的壁上镶嵌的是数十颗手掌打的夜明珠,正闪闪发光,连一个巨大的书架是用几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拼砌而成古色古香。在他金丝云纹的楠木小桌上放着一全套的丽江磨紫金的茶壶茶碗,还有一封信,信是被打开的。
听见门外有一个侍卫说:“老爷,夫人来了。”男人轻轻的嗯了一声。与此同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门被吱的一声被推开的声音传来。进来,转过一面翠玉屏风,出现的是一位莫约近四五十岁妇人打扮的女人,穿着得体华贵,体态雍容,脂粉淡施,妆容天成。
“怎么了?”女人走至榻上微微俯身坐下。出声温婉而柔和。
“大哥他死了,这已经是近半月前的事了。”一个黄铜盏子里烧着沉水香,浸人柔软的香味儿盈漫在整个屋子里,却不见男人眉间紧皱的波痕有任何舒缓下来的迹象。
“死了——”女人狐疑的问。又问:“这与上面的风有关?或许隋州那里的天气与这里有些不同,是不是水土不服害了病症?”见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这个信上没提到只言片语,我只好拣个日子去看一下他了。”男人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一套丽江磨紫金的茶壶茶杯价值不俗。内中所泡的茶也是极其的名贵,他仰头喝了一盅。
“这样也好,有什么天大的事是不能了的。你们又是亲兄弟,彼此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闹的二十多年谁也不肯见谁?”妇人来时,原打算与他商量自家大儿子佩钦的婚事,他已是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可现在看来倒显得有些不和时宜了。
男人显得忧心忡忡:“父亲那里,暂时先瞒着他罢!等过个十天半月的再与他说。省得他一把年纪为此操心了,我看他近几日的越显病重了。”。女人点头表示回应,她见一连几日的总是有人往这里跑,此刻又借着微微亮的黄的油光看见他眉头紧皱的脸,心上也觉得有些闹心了。
屋外月明星稀,竹子和柏树沉沉的斑驳树影映到了地上。几个大红灯笼高挂在房梁,弯曲的游廊穿过院子,假山和花树,淌水而过,这仅是整座大宅的一角。有几个丫鬟打份的人正在门前立候着。
“佩钦和成业还有佩珊都长大了。却还是有些不懂事,佩钦倒是还好,成熟稳一些。只是成业和佩珊,成业好结交江湖游侠,隔几日便要在外大摆宴席。佩珊也是隔几日便要在家办一场诗会茶会什么的,自己写的却是让人不堪入目笑话了去。我也想管,可是老太太的的总是溺爱说这不妨事,我怕我管了又不得老太太的好,遭人恨眼了去,可是这总得想个办法,不能由着他们这样呀!”她又不由的向丈夫抱怨起了自己的二儿子和仅有的女儿。她素来善于精打细算,眼见着家里这几年开销日渐加大,她怎么能不心焦。可是她的抱怨却总是如石沉大海一般,难以得到她想要的答复。她想要她这丈夫多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这几个孩子。她先是低头看着桌子,说话时微微抬头看了看丈夫那棱角分明的脸,见他脸色平静,这才一股脑的将要说的话一吐为快。她认为放纵是教不出人来的!
“开销是大了点。”男人说:“不过近来佩钦的几个铺子生意经营的很好,总体来说还是入大于出嘛!等他们顽够了,他们总会长大的。”男人从顾顺庵死的音讯上回过身来。想到那人当初离开时的果决很让他反感。但毕竟血浓于水,这是必然的。
提到佩钦,女人微微有些皱纹的脸上焉然一笑。
“听说他们有个儿子,便把他给接过来罢,不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这不过是多添了一副碗筷的事罢了。唉,月悯跟他也是命苦了。”女人说。
男人嗯了一声。这令男人想到了那个女人,顾顺庵因为一个女人放弃了官途,选择去隋州那样的穷乡僻壤安了家。而他的父亲当时也不阻拦,任由他们去了。而现如今,只怕在他死的时候,能在坟头上香的人也是屈指可数。男人心里一种说不出的可笑和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