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今何在第二部 > 第4章(下) 诓入局阿瑞解心疑,逛古市结识易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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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用过早饭后三个人集体行动,再一次前往阿瑞昨日去过的通元市。这里的街市比较杂乱,摆摊推车的居多。正如阿瑞所说,多是居民把家里东西摆出来售卖。逛这样的摊位主打的就是捡漏,一百块钱的东西用十块钱买到手比白送的快乐值要高。小羽对这些瓶瓶罐罐看不太懂,总是凑在越人身边嘀嘀咕咕,只有阿瑞全情投入地拣选着。

“今日卢廷芳没来找你出去么?”越人见小羽又贴上来,便问了一句。

“他跟我说那位庾少陵公子又设一宴让我参加,我说家中有事就不去了。”越人只把昨日的事情跟阿瑞说了一下,没透露给小羽什么局不局的。总觉得这男孩比她小一些,又常同那些世家公子一起出游,有些事情还是先不同他说明比较好。其实,面对这位小弟,越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首先,他来路不明。经过前番事情,自己同阿瑞反复问过他的来历,他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如今那枚同心结依然挂在他腰间。但他对自己又极好,曾衣不解带地照顾,而且关键时刻总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阿瑞跟自己也很合拍,只是还没达到跟小羽一样的那种同频共振。如今三人一起游历、生活,在外人面前都称姐弟,这种局面很和谐,自己也没必要打破。昨日阿瑞那句话说的好,既来之则安之,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才是真。

“若是下次那位庾公子还要请你,你不妨同小卢把他请到府上,有来有往才是正理。”

“哦,那我问问小卢,约好了便告诉你吧,看来越人也是想见见这位庾公子吧。”

越人看了一眼小羽,心里想着:“这家伙不会是我肚子里的一条虫吧,又共振了?”想想也便罢了,这种情形时有发生。

几人慢慢踱着步前行。突然之间,越人的眼光被一个摊子吸引了。这个摊子摆放的都是各色的碑碣,摩崖,墓志的摹本。越人停住脚步,蹲下来仔细观看这些拓本。有秦代的《峄山碑》,汉代的《张迁碑》,汉代的山崖刻石《石门颂》,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只是没有玉器把件那般吸引人,除了越人一人驻足观看,并无其他客人留意这个摊位。这时候,摊主发话了:“姑娘是喜欢金石拓本么?”

越人听到问话抬起头看向说话之人。这是一个十分年老的老妪,年纪得有七十岁往上了。穿着十分简单,甚至有些褴褛,裙摆和短衫都有补丁,身上头上也无丝毫的装饰。虽是寒酸了些,但整个人收拾的很利索,梳的整齐发髻白的多黑的少。脸上皱纹堆累,但是面容祥和,气度不凡。这种气度是自内向外,无需丝毫的修饰,缮越人第一次从一位老妇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被褐怀珠的从容感。越人望着这位阿婆,不知怎的眼泪竟然在眼眶里聚拢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小羽惊着了,看越人仿佛是哭了,以为是受了什么委屈。

越人压了压,没让眼泪留下来。那婆婆看着越人的小脸笑着说道:“莫不是这帘卷西风惹到姑娘了。”

越人听这话,笑着回道:“这晚来的秋风急,怎敌的过。请问婆婆尊名?”

“叫我易婆吧,看来姑娘是喜好书道之人,这里还有些。”说着从身后的藤条编的书箱里又拿出来一摞的帖子。“姑娘尽可慢慢地看。”

越人接过来仔细翻阅,都是精品无疑。见婆婆递过来的手指甲里面都是乌墨,便问道:“婆婆,这些都是您自己拓印的吧。”

易婆婆笑着点了点头:“若是姑娘喜欢这些摹本,我家里还有,只是不能都拿到集市上来。”

“请问婆婆这些拓本价格为何?”

“我家中粮米不足才到这集市上兑些米钱,且这些也都是摹品,姑娘若是喜欢,便自行结缘吧。”

越人想了想将易婆手中的拓品尽数收拾起来,装进书箱让小羽背上,叫上还在前面砍价的阿瑞。

“婆婆,今日这些拓品我都要了,我们一起陪你去买米粮吧,东西多您自己拿回去也是不便,不如买完我们一起送您回家如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易婆有些不知所措,张着手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越人见老人家有点惊慌,怕人家误会自己的意思,笑着说道:“婆婆莫要担心,我们不是坏人,今天买您的东西是真的,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一起去便是。”小羽也在旁边附和道:“我们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阿瑞见状知道越人是动了恻隐之心,说道:“不如我们先去米铺,买上些粟米,再去肉铺,最后回程再去布店和绒线铺子转转,这样就差不多了。”

易婆见这三人已经商量妥当了,便任由着她们带去铺子采买。一路上,两个姑娘参详着又着意地添了些生活用品,三人每个人手里背上都满满当当地。易婆见几个孩子真心诚意也就不推辞了,买完所需之物便一同回到了她住石壕村。

?

石壕村在洛阳城外,出了城门还要再走上几里路。越人心下不忍,这易婆婆竟然背着这么多拓本到通远市来兑货,青年人走这么远都很吃力。几人进到这村子,凡是有院子的门户几乎都堆着石料,石碑,或是雕像。这些石料有刚采下来的,或是被加工一半的,石壕村的村民应该多是做石匠的手工艺人。易婆带着几人到了一间小小的院落,只有一间茅舍,推开柴扉进到屋里是漆黑一片。其实外面的太阳还好,只是屋内半点光都不透,四面的土墙也多有开裂,如同危房一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最多能避风雨,若是冬季或是暴雨,随时都会有冻死或是坍塌的危险。

易婆在屋子里摸出一根蜡烛点起来,勉强映照出屋子里的情形。榻也是用碎石头和上泥搭成的,晒干之后铺了一层草席。屋内有一张竹桌子和两把竹椅子。易婆把蜡烛台放在桌子上,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室内简陋,三位贵客也不能同时落座,着实汗赧。”

越人笑了笑说了句无妨,便张罗着把买的东西一一清点归位。这个小家可算真正意义上的家徒四壁,毫无长物。想起了杜甫的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滕王府时,那老滕王为了满足自己对风雅的追求竟能开山凿池地做出个竹心岛。如今自己做客的程府也是钟鸣鼎食、朱甍碧瓦,家里的仆人几十号。谁又能想到,在繁华的洛阳城外竟还有如此窘迫的村落。

“婆婆家里还有别人么?”越人把东西都码放好之后问道。

“先夫原为采石的石匠,年前去世了。现在只留下老妇自己在这里过活。”易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觉得自己当下的生活有多困苦,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这些苦难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倒是越人有些难以承受,面上不免流露出悲恸的神情。小羽同阿瑞对视了一眼,说道:“婆婆,我们刚才在摊贩那买了酱肉和胡饼,不如一起过餐吧。”

三人把桌椅放在外面场院里,一共四个人只有两把椅子。越人和小羽一人坐了一块石料,倒也合适。把买来的酱肉荷叶包打开,还有胡饼,阿瑞在一旁的小吊炉上还烧了一壶水。小羽平日总是给越人和阿瑞点茶,自己随身也带着茶叶饼,一切弄的妥当,把易婆婆搀扶出来坐了,四个人开始过餐。这家里除了咸菜萝卜,连个盘子碗都是稀罕物,也不知这老太太平日都是怎么生活的。缮家姐弟可着易婆婆先来,把好吃的紧着给她吃。易婆眼里含泪,说这重肉好似几十年都没尝过了。越人只拿着一个胡饼,也没吃,环顾这小院,在一角有一张石头条子做的案子,表面光洁无比,应该是长年累月打磨出来的。一旁摆着一个拓包和一个小瓮,瓮边缘沾了些许墨汁。这里应该就是婆婆做拓品的地方。院里没有水井只有一个水缸和一个木桶,估计日常用的水是要自己从别处提回来。

几人正在吃饭,门外来了一个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桶水。缮家姐弟一看,这是个高大的汉子,虽然到了秋天但只着了件薄衫,露着胸膛,被日头晒成红锈色,身上肌肉发达,一看就是个重体力劳动者。脸上看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高鼻厚唇,长相十分讨喜。此人进到院里见易婆竟然有客人,而且其中还有两位姑娘,很是惊讶,有点不知所措,放下水桶手脚也不知该往哪放,一下子脸都涨红了,模样有些滑稽。越人和阿瑞一见他这样就明白庄户人,有些认生。越人忙说道:“小哥安好,我们是易婆的朋友,今日过来给她送些东西。”

易婆也笑着说道:“这孩子叫齐斫,也住在这村里。他同他阿娘都很和善,知我孤苦,经常过来为我打水收拾场院。”

阿瑞听闻此言便说道:“齐家小哥是否过了餐,不如同我们一起用一些吧。”

那齐斫听到邀请他吃饭,脸又涨红了一个色号,支支吾吾地说道:“俺吃完饭了,刚给家里添水,阿娘说也给易婆送些水来。”

易婆听到这话也不过多谦让,说道:“那麻烦齐斫把水添到缸里吧,只不过别填满,那缸的侧边缺漏了一块。”

齐斫提着两桶水走到水缸边,检查了一番说道:“果然是裂缝,没事,等晚些时候我过来把缸锔上就好了。”

易婆笑道:“那便麻烦你了。这齐小哥是这村里最好的石匠,除了篆刻碑文,他雕刻的佛菩萨最是法相庄严。还会锔活,这村里谁家的缸破了他都能锔的滴水不漏。”

齐斫听见易婆夸奖他,脸臊的绯红,一个大男子汉弄得比小姑娘还不好意思,竟一转身跑走了。真太有意思了,在场的人都笑开了。

几个人吃完饭,就着饭碗喝了一轮水。越人问易婆婆:“请问您就是在那里做碑拓的么?”说完指着那张石头条案。

“是啊,越人姑娘今日见的拓品有些是直接翻拓,有一些字帖是我自己临摹的。”

越人瞪大了双眼,把书箱里的字帖拿出来逐一观看。的确,拓片是有深浅凹凸的,这里有些字帖是纯手工写上去的。此时,在缮越人的内心中展开了一个话题,凭这份气度和谈吐,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村老妪。刚才也说了有先夫,说明是嫁到这里的。人与人的磁场很玄妙,从自己第一眼见到这位婆婆,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虽然年纪很大了,但在她身上越人就是能感受到一种专属于女性的知性美,犹如一个光圈萦绕着她。这也许是来自越人同易婆专属的磁场频道的呼应。

几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方才在房间里,睡觉的泥榻上只见稻草,不见任何的被褥。越人说现在天气渐凉了,明日会再来给易婆带来些烛火和被子。自此,缮家姐弟三人便时常来这石壕村,每次都为易婆带些物品,有的时候也能碰到齐斫小哥。时间长了同他也熟络了起来,越人便想问他这易婆婆的来历。

齐家小哥儿说:“这位易婆是先前赵爷爷捡回来的。”

越人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捡回来的?”

“嗯,说是赵爷爷在山上采石的时候发现易婆婆昏倒在山中被他捡回家的。赵爷爷也是老光棍,后便跟易婆婆结成老夫妻了。”

齐斫是个庄户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更不会说谎话,越人相信他所言不虚。当她同阿瑞说起对易婆有特殊感受的时候,阿瑞只是毫无波澜地说一句:“在这里,遇到的新鲜事儿还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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