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扬一益州二,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去扬州那赏游一下啊。”缮之羽在马车上,从车窗看向外面的市集街巷。如今的洛阳已经昭示出其第二帝都的威严感,人马喧哗,商铺林立,也依照着长安东西大街修建了各种坊间。自从当今的圣人偶发风疾,武皇后就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培植的势力圈挪到了洛阳,如今俨然形成了两京制,长安是李氏的势力范围圈,洛阳是武氏的势力范围圈。
小羽说想去扬州是有原因的。如今的唐朝已经从初唐的打基础阶段逐渐迈向盛世的态势。一路的见闻觉知都让三人深切地感受到,国家在发展、百姓在乐业。这也是历史的必然发展脉络。一个国家从大乱到统一,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国家机器才能有效地汲取税赋集中力量办大事。不得不说,之前隋炀帝杨广虽然暴虐,但是这京杭大运河的开通为南北的贸易带来了经年累世好处。运河在国家不断的开发和修缮中,沿河密密麻麻的商户和通过运河往来的南北货物就像人身体里的毛细血管,源源不断地为整个帝国输送着养分。一路的游历和当地人民的口耳相传也让越人体会到,高宗,这位承上启下夹在太宗的贞观之治和武则天的女皇独尊之间的天子,后世多数人只记得他那病而不死的禀赋柔脆和惧内的盛名,着实有失公允。李治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若说太宗是因为有建国之功,加之玄武门之变的狠绝让他屹立朝堂不倒。高宗则是借力打力,宁可培植老婆势力也要让皇权集中在自己手中。表面上依然可以充当为一个仁孝的君主,把先期自己老爹给安排的那些顾命大臣都清除出朝堂,而民众口中的矛头根本没指向当今天子,全部归咎于天后一人。这份心机谋略绝对不亚于太宗。
滕州刺史府的折冲都尉程宜德将军一直驻扎在滕州整军履职。先前同缮越人一起讨论兵事十分投契,后又有滕王府和玲珑山一役,二人一直保持书信联络。程将军虽是将家出身,叔叔是唐朝大将程务挺,父亲程待宾却是洛阳很有名望的书法家。所以程宜德将军在武将之中也是文武兼备,对书道更是有眼光。他对越人模仿琅玡王李冲的笔迹诈出逆犯更是颇为欣赏,便直接邀请缮家姐弟到访洛阳的程家小住。如今的洛阳是仅次于长安的陪都,程氏是城中望族。程宜德将军的意思是可以在洛阳城多住些时日,同程老先生探讨书道,另外可以代替自己多陪伴母亲。程家一门忠烈,程夫人也是高门贵妇,可唯一不顺心的便是此生未有女儿,所生的三个都是男孩。程宜德觉得以越人的丽质和聪敏必然能入自己母亲的眼。所以在此盛情邀请下,缮家姐弟三人便一路来到了洛阳。
三人乘船到岸之后,有程家的家丁候在船坞,并专程派了马车迎接三人的到来。缮越人见安排的如此周到,也非常高兴,姐弟三人便一起坐在马车里,欣赏起陪都的景色。虽已是入秋,午间时分依然炙热。透过马车车窗,三人见这洛阳城的格局打破了长安“坐西朝东”传统,采用“坐北朝南”与“面对伊阙”的双重轴线,以宫城正门应天门为起点,向南经皇城端门、外郭城定鼎门,形成城市中轴线,象征皇权至上。以宫城、皇城、郭城形成三重城垣格局。南起定鼎门,北抵天阙形成了七天建筑序列里坊。坊内呈棋盘状分布,外郭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形成里坊区,但受洛河分割,布局不如长安城严格对称。洛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将城市分为南北两部分,通过天津桥等重要桥梁连接。城内设南、北、西三大市场,其中南市其内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国际商队云集。京杭大运河的通济渠穿城东南,使洛阳成为天下舟船所集的水运枢纽。缮家三人是从禄平镇的小地方来的,哪见过如此多的票号和商队,见此情景索性把车帘子全部打开,探出头去,一路领略这陪都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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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北部里坊的一处宅院停了下来。黑漆楠木大门,门框上方横木刻卷草,高悬匾额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程府”。三人下了马车,此时程府的大门也已然大开,几个家丁在门里扇形排开等候迎接客人。
缮家姐弟跟随家丁进到第一层院落。迎面便是一面汉白玉的影背墙,上面的浮雕透刻着山水,营造出开门见山的气势。穿过第一重院落来至中庭。见惯了滕王繁复的楼阁雕刻、恢弘的殿宇,越人竟被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景致所吸引。中庭沿主轴线设正厅供家主会客、读书,两侧厢房设有书房、琴室,蜿蜒曲折小径分割出错落,以回廊、花墙分割出空间,避免僵直对称,暗合道家“曲径通幽”之趣。中央留出开阔地,不堆砌建筑,仅以白沙铺地,屋檐向内倾斜,雨水汇入中庭方池。池中养莲、置石,每逢雨天,屋檐的滴水,池中的涟漪,庭角植丛竹的水雾与石阶、墙根培育青苔上晶莹的水珠相映成趣,无一不彰显主人家的文人情怀和清雅不俗的品味。
此时,一位老者正站立在会客厅正前方,头戴方山巾,身着圆领襕袍,儒雅的面庞飘着墨髯,一旁的书僮双手交合垂着头站在主人身侧后方。说是老者,看上去也就五十岁上下,但对于当朝人来说,已是进入暮年。越人在管事之人的指引下向面前的这位老者深施一礼:“缮越人见过程先生。”随之,缮之瑞同缮之羽一同向程老先生施礼问安。程家家主程待宾笑着抬手说了一声“免”,三人站定,程先生上眼观看这远道而来的三位小客人。
为首的是一位清丽的女子,儿子信中所称的缮二姑娘便应为此人。宜德在信中高度赞扬此女子才华出众,绝非凡品。今日一见,这美姿容也是世间少有,特别是眉眼间的那份英气更是不输男儿。旁边两位应该是姐姐之瑞和弟弟之羽,也都是上品人物,特别是这小弟,笑眼盈盈,容貌清俊。只是这姐弟三人长得不十分相像,但也都各具风姿,吾儿所言不虚。
程先生将三位让到会客厅依宾主落座,家下人奉上茶来。越人先将程宜德将军的近况说与程先生听,更将三人一路游历所到之处,对当地风貌的感触说与程先生听,特别是小羽经常性的补充惹得程老先生哈哈大笑。程家文脉出自北朝中山博野程氏,家学渊源深厚,如今更是将书道研究的至深至广,在这洛阳城有种说法:“文无出其右,武堪表第一。”程老先生见同缮家姐弟如此投缘,也放心叫家人把夫人请到会客厅。一会儿见两个侍女簇拥着一位贵妇人现身于会客厅内。累世大儒的夫人自然是气度不凡,不同于柳太妃那副凌厉不可一世的态度,这位夫人不只是保养得宜,面相更是和善,一见到越人和阿瑞喜欢的不得了,直接上前拉住越人的手上下打量,更是亲自带着姐弟三人前往专为他们安排好的小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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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院是程府的后院一角,由三个小房间围成的一个小院落。房间都不大,但布置的十分整洁素雅。仅有的一些陈设和精美纹绣帐幔将主人的品味上升到另一个境界。窗棂,桌案和床榻为小房间画出边界感。从窗户向外望去,一方画面里有屋檐、栏杆、鲜花和奇石。这就是中式美学的精粹,不谈富贵,只论风雅;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越人房间内的台案上更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曾被白居易盛赞“千万毛中拣一毫”宣州紫毫;墨是奚鼐墨锭;纸是安徽宣州纸;砚是李贺诗所赞“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的端砚。越人心里思忖着,这程将军应已将自己充分地介绍给家里人了,独独是她房间里才有这些,看来定是要多向程老先生讨教了。相较于程先生的沉稳,程夫人倒是个快言快语的性格。一路上亲自作向导向缮家姐弟介绍程府的各项设施,还把她自己的那三个“不肖子”逐一点评了一遍。说自己命苦一世人也没生个姑娘跟自己近前解闷。原来这程先生只有三子,且都是一母所生。长子宜德自小喜欢武事便跟随程务挺将军研习兵法。二儿子宜俭如今已是家中主事之人,所有府内人员调配、买卖商户、银钱进出都是他在管理。二公子早早娶妻生女,如今也在北市自有宅邸。三儿子宜如是国子监生员,日前在国家的弘文馆里进修,准备参加进士会考走仕途。现下自己的儿子都不在身边,所以程夫人便将自己娘家的外甥接了过来。正说着,家人传报说表少爷从学堂回来了,说话间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小伙子。越人抬眼看去,弱冠年纪,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出自家境优渥的小孩。程夫人见他来了便让上前施礼见人,那小伙儿一躬扫地,说道:“晚辈卢廷芳见过各位。”
三人见状忙回礼。越人心中一动,这小伙儿姓卢,不会是……还没等她想下去,那卢廷芳便接着说:“这位一定是二姐姐吧,我表姐给我来信说您会来程府小住,真是幸会啊!”
缮越人一听便知是滕州故人,问道:“请问令姐是?”
卢廷芳答道:“滕王妃柳正媚。”
缮家三人一听这个名字半天没出声,如果这小伙儿是卢家人,那程夫人应该出自范阳卢氏,刚才的热络劲儿不由地减了半分。沉默了片刻,越人冲卢廷芳笑了笑,说道:“原来的故人之弟,也请向王妃转达我们姐弟的问候。”这个程宜德可从来没同自己说过这层关系。之前在洪州偶遇柳正媚的时候,她说自己母亲和舅父要去滕州帮她稳定局面,谁曾想在洛阳竟还能遇到她的亲戚。
程夫人眼明心亮,刚才缮家人的错愕和尴尬她都尽收眼底,丝毫没放在心上,同自己外甥说:“廷芳啊,你同小羽年龄相仿,以后出去游玩或上集市记得带上他。”卢廷芳笑着应承了。越人见这小伙儿,觉得不像是柳正媚那般工于心计之人。可这谁又说的准呢,自己之前不也被柳正媚蒙蔽了么。这些世家的脉络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今自己也是到府上做客,不涉及任何的利益瓜葛,且程氏一族也是盛情款待,没必要混为一谈。
姐弟三人各自在房间中休适片刻。一个时辰之后卢廷芳就过来找小羽,把自己房间位置指给他。
“我就住在茶寮旁边的那个小屋里,平时也没人来找我,除了姨父问我的功课才会过来。”卢家弟弟倒是一点都不认生:“之前表姐说大姐姐和二姐姐在滕王府帮助她很多,如今在程府了定要好好招待。”
“你姐姐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程府的,莫非是程将军告诉她的?”小羽问道。
“也许是吧。表姐说因为先前的一些事,为了避嫌滕王府几乎不参与任何前朝之事。之前的滕州刺史也迁官至别处了,如今换了别的大员坐镇,对滕王府也是以监管为主。她还说,很羡慕你们姐弟三人可以自由于江湖,她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小羽听完这些笑了笑,这个男孩大概只从柳正媚的信里了解个一鳞半爪,并不知道他表姐为了坐上这个位子是如何谋划的。不知道也好,故事背后的阴暗面也实在是没有必要被摆在台面上。
“你在哪里上学?”
“我师从庾伯潭先生。他可是当世大儒,学问精深,他的先祖可是南北朝时期的骈体诗文的开宗立派之人庾信。”卢廷芳说到这,自己的胸脯好像厚了几厘米。
“庾信。”小羽心里念叨着:“程老先生不就是大儒么,怎么不直接教导你?”
“自己家的小孩还是给别人教吧。自从中了童子科之后,我的学问长进慢了,阿耶和阿娘都希望我能再拜名师多学些东西,先试进士科,若是考不上再试明经科。”小卢说的头头是道,那时候的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不是说说而已的,比高考难度高出不知多少个等级。二人又在程府逛了一圈,回到缮家姐弟住的小院儿,这个时候越人同阿瑞正站在院里说话。程家家人来通报,已经在宴客厅摆下肴馔宴请远道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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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宾主落座之后,由家主程老先生先举鎏金鹦鹉纹提梁银壶斟酒把盏一杯,向所有在场的宾客提敬酒词:“吾有佳宾,今日何所幸,请大家共因此杯。”在场之人纷纷举起酒杯,但是程先生举杯之后并没有饮下,只是做把盏之状,越人看在眼里,心里便知道了几分,夫人倒是爽快地一口饮尽。此为家宴,大家在席上说说笑笑,特别是程夫人和卢廷芳十分爽利健谈,倒是让缮家姐弟倍感亲切。宴席直到了夜幕降临方才结束,程先生对众人说道:“今日便作罢,各位远道而来也是要休息得宜,我们改日再宴。”众人称是便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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