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符箓堂。
最偏僻的杂役房里,一豆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叶云蜷缩在破旧的案前,指尖已冻得青紫,却依旧死死捏着一支磨秃了头的符笔,全神贯注地在粗糙泛黄的符纸上,描摹着聚灵符的最后一笔。
朱砂是最低劣的那种,混着杂质,灵性晦暗。
符纸更是学徒们挑剩下的次品,薄厚不均。
可这就是他,一个符箓堂最底层的灰袍学徒,每日所能领到的全部材料。
他穿越过来已有十年,身为无根无基的寒门弟子,他在这青玄宗内,活得比蝼蚁还要卑微。
每日描摹符箓,上交合格者可换取三枚下品灵石,但凡有一丝差错,便要被扣罚灵石,甚至招来一顿拳脚。
今天是交符的最后期限。
他已经连续两次未能上交合格的符箓。
按照宗门规矩,再失败一次,他将被直接逐出山门。
被逐出山门,对他而言,不啻于宣判死刑。
他的修行之路,将在此刻彻底断绝,此生再无望踏上仙途。
所以,这一张符,他必须成功!
烛火下,叶云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笔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缓缓落下。
当最后一笔符文与起笔处完美衔接的刹那,符纸上黯淡的朱砂纹路,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叶云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张耗尽他三天三夜心血的聚灵符,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虽然灵光微弱,品质勉强算是“下品”,但终究是合格了!
他保住了留在宗门的机会!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一道刺耳的破风声伴随着嚣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卷着寒气的风雪倒灌而入,瞬间吹得烛火狂舞,几乎熄灭。
“哟,叶云,你这废物还没冻死呢?”一个充满恶意与嘲讽的声音响起。
叶云心中一沉,抬起头,看到了那张他最为厌恶的脸。
来人是赵炎,外门弟子中颇有势力的一个管事弟子,仗着叔父是执事长老,平日里作威作福,尤其喜欢欺凌他们这些毫无背景的灰袍学徒。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狗腿子,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叶云。
叶云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聚灵符护在怀里,躬身低头道:“赵师兄。”
赵炎的目光扫过叶云破败的房间,最后落在他身前那个小小的炭盆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踱步上前,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起脚,猛地踢向炭盆!
“哗啦——”
烧得通红的木炭伴随着滚烫的火星,四散飞溅。
不好!
叶云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挡,试图护住怀里的符箓。
然而,一颗火星却精准地绕过了他的身体,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溅落在他刚刚完成的那张聚灵符上!
“嗤!”
符纸本就干燥,又蕴含着一丝微末的灵力,遇火即燃。
明黄色的火焰轰然升腾,瞬间将那张承载着叶云所有希望的符纸吞噬。
火光映亮了叶云那张瞬间煞白的脸。
“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了一般扑上去,想用手去拍灭火焰。
可那火焰仿佛带着某种恶毒的灵性,转瞬之间便将符纸烧得一干二净。
叶云伸出的手,最终只抓到了一把滚烫的、焦黑的灰烬。
希望,连同那张符纸,一同化为了飞灰。
“哈哈哈哈!”赵炎看着叶云失魂落魄的样子,发出了畅快至极的大笑,“废物就是废物,连一张破符都守不住,还痴心妄想进入内门?真是笑死我了!”
叶云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赵炎,那目光像是要吃人的野兽:“赵炎!是你!是你故意的!”
“是又如何?”赵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阴冷无比,“叶云,你可知罪?宗门下发的物资,岂是你能随意损毁的?这可是大罪!”
他倒打一耙,直接给叶云扣上了“损毁宗门物资”的罪名。
“我这就去上报执事长老,你这种废物,不仅要被逐出山门,还要废去修为!”赵炎厉声宣布,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叶云的心上。
废去修为!
这四个字让叶云浑身冰冷,所有的愤怒和不甘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知道,以赵炎叔父的权势,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噗通”一声,叶云双膝跪地,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声音颤抖地哀求道:“赵师兄,我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看到叶云跪地求饶的卑微模样,赵炎眼中的快意更盛。
他缓缓抬起脚,然后重重一脚踹在叶云的胸口。
叶云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踹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机会?”赵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也不是不可以。看在你这么会求饶的份上,我便大发慈悲一次。”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地盯着叶云:“三日之内,补一张合格的聚灵符上来。记住,是合格的!若是做不到,后果……你自己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叶云一眼,带着两个跟班,在一片张狂的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夜,愈发深沉。
寒风从破开的门洞里灌入,屋子里比冰窖还要冷。
叶云靠着墙壁,缓缓坐直了身体,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他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只是痴痴地望着地上那滩早已冰冷的灰烬。
三日,一张合格的聚灵符。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家当,只找出几张画废了的残符,和一截被踩断的炭笔。
朱砂和新符纸,他一枚灵石都买不起。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难道,他的修行之路,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脑海深处,一道模糊而温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那是原主母亲临终前在他耳边的低语。
“云儿……记住,你们叶家的血脉里……藏着一双……能看穿天地万物本源的眼睛……”
话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叶云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感觉心脏仿佛要炸开一般。
紧接着,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流,从心口逆冲而上,直贯双目!
双眼,如同被两团烈火狠狠灼烧,剧痛难忍!
叶云的视野在瞬间变得血红,继而扭曲、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下一瞬,当他强忍剧痛,再次勉强睁开眼睛时——世界,彻底变了。
在他眼中,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此刻竟漂浮着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丝线。
这些金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覆盖了整个天地的巨大蛛网,它们以一种无比缓慢的方式缓缓流动。
这是什么?
叶云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着的那片焦黑的符箓残片。
这一看,他更是心神剧震!
只见那焦黑的残渣之上,原本早已断裂、化为焦炭的符文痕迹里,竟然有几缕微弱的、残存的金色纹路,依旧在艰难地维持着流转!
他瞬间明白了!
这些金色的丝线,就是构成符箓、阵法、乃至天地万物灵力运转的真正核心——天道神纹!
原主从小描摹符箓,他在接收原主记忆时就知道符文的结构早已刻骨铭心。
此刻,凭借着多年积累的本能,他的目光沿着那几缕残存的金色神纹轨迹,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他惊骇地发现,宗门传授的聚灵符画法,在真正的天道神纹面前,显得多余、繁复,甚至充满了错误!
大量的灵力在那些多余的、错误的回路中被白白浪费,能量流转极不均衡,这才是符箓成功率低下、威力孱弱的根本原因!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闪电般划过了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不再遵循原来的符文,而是直接按照这些天道神纹的路径,重构出一张新的聚灵符……是否能以这废符为基础,重铸灵效?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叶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掌心的炭笔断面上。
以血为引,以神纹为路!
他抓起一张画废的符箓,翻到背面,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双眼死死锁定着虚空中那些流转的金线,蘸着自己鲜血的炭笔,开始在粗糙的纸背上刻画!
第一笔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感便从他的神魂深处传来,头痛欲裂,气血翻涌!
仿佛他描摹的不是符文,而是在篡改天地的法则!
但他没有停。
他咬紧牙关,任凭嘴角溢出鲜血,双目因为过度催动而刺痛流泪,手中的炭笔却稳如磐石,一笔一划,坚定不移地将那些在他眼中清晰无比的金色神纹,复刻到这张废符之上!
这个过程,比他以往画过的任何一张符都要艰难万倍。
当最后一笔终于落下,与起点完美闭合的刹那——
“嗡!”
整张残破的符箓猛然一震,那粗糙的纸背上,用炭笔和鲜血刻画出的全新纹路,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金光一闪而逝,紧接着,一缕肉眼可见的、纯净无比的淡淡灵雾,竟从那焦黑的符箓边缘,缓缓地渗透出来!
那是聚灵符成功后,才会有的灵气凝聚征兆!
而且,这灵雾的精纯程度,远胜他之前画出的任何一张符!
成功了!
叶云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虚弱到了极点,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炽热光芒。
而就在此时,杂役房外的阴影里,一道苍老的身影悄然隐去。
那是平日里看守符箓堂库房、总是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陈老。
他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明亮,正眯眼望着从叶云房门缝隙中逸散出的那缕微不可察的灵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喃喃:
“血引神纹……没想到他真是叶家的人……是破妄之瞳……想不到,时隔千年,竟真让老夫等到了它再现人间?”
时间在叶云不眠不休的恢复与钻研中飞速流逝。
两天后的清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向青玄宗。
符箓堂前的巨大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无数外门弟子聚集于此,等待着今日的月度考核。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那个即将决定一个灰袍学徒命运的执事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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