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吃掉了声音。
沙尘暴过后,世界像被重新犁过一遍,只是更旧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昏黄的、厚重的静,压得人耳膜发疼,心口发闷。老陈蹲在院墙根下,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更深的黄,像老人手臂上顽固的斑。他噙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成了这寂寥午后唯一的时间刻度。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听,是感觉。一种极轻微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他转过头。
那头小驴驹就站在不远处的枣树下,歪着硕大的脑袋,用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看他。那眼睛太深,太净,像一口早年村里还能打出水来的深井,井底沉着星子,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风吹过,卷起细微的沙尘,但它一动不动,只是凝视。
老陈的心猛地一缩。他认得这种眼神。那种带着点怯生生、想靠近又不敢的犹豫。
他缓缓站起身,骨头像生锈的铰链,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走向它,脚步陷在柔软的浮土里。他伸出右手,手指粗粝,纹路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黄土地,像一截枯老的树根。
驴驹没有躲。它的鼻翼轻轻翕动,然后,冰凉而湿润的鼻尖,试探般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就那一下。
老陈浑身猛地一颤,仿佛不是被动物触碰,而是被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击中心脏。那触感,带着一种他熟悉到骨髓里的羞怯和依恋——像二十年前,他第一次送儿子小斌去镇小学,那孩子想拉他的手又不敢,只飞快地、用一根纤细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关节。一模一样的犹豫,一模一样的温度。
就在那一刻,午后稀薄的阳光恰好偏移了一个角度,清晰地照进驴驹微微扇动的耳朵内侧。
那里,一道极细微的、如同叶脉或是远古星图的蓝色脉络,悄然亮起,流淌着一种幽微的、非人世间的光。只一瞬,又暗了下去,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但老陈知道不是。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那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巨大悲恸和奇异狂喜的呜咽,硬生生和着辛辣的旱烟,一起咽回了肚里。那滋味,烫得他整个胸腔都跟着疼起来。
他粗糙的手掌抚上驴驹的脖颈,皮毛柔软而温暖,下面是鲜活的生命脉动。
“饿了吧?”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
他不是在问一头驴。
驴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一种笨拙的、依恋的姿态。老陈转身去拌草料,他的手在抖。他从油腻的橱柜深处,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金黄的香油。他舀了一勺干草,没有用院子里浑浊的窖水,而是特意去了村头那口深井,打来最清冽的泉水,将草料泡得软软的,然后,极其郑重地,滴上两滴香油。
香油的气息混着干草的清香和井水的土腥味,在寂静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吃吧,”他把木槽推到驴驹面前,“泡软了,不伤胃。”
驴驹低下头,嗅了嗅,安静地吃起来。它的吃相很斯文,甚至有点挑剔,不像头牲口。
老陈就蹲在旁边,默默地看,旱烟也不抽了。目光像是粘在了那道偶尔会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蓝色脉络上。那是老科学家告诉他的标记,“情感序列”生物电信号的外显特征。是他卖掉家里几乎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那几袋粮食、那头跟了他十年的老骟羊、甚至老伴留下的唯一一根银簪子——才换来的。
换来的一个“回声”。
儿子小斌在城里打工,开的那辆运货的电动车被卷进了渣土车底。人运回来时,已经拼不全了。城里来的公司代表冷冰冰地赔了一笔钱,数字不小,但老陈觉得那钱烫手,烧心。直到那姓孙的老科学家,拖着一条瘸腿,带着一副羞愧又狂热的表情找上门,带来了这个“穷人的法子”。
“不是灵魂,老陈哥,你得明白,世上没那东西。”孙科学家搓着手,眼睛躲闪着,不敢看老陈炕上儿子的遗照,“是……是他一辈子所有的感觉、记忆、习惯、下意识……像一本账,全记下来了。能灌进去……就是……载体不好找,贵的用不起,只有这个……驴,最便宜,也……最扛造。”
最扛造。是啊,这片黄土地上,驴子最扛造,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
老陈给驴驹起了个名,叫“蓝耳”。
蓝耳很安静,很少像别的驴子那样扯着嗓子嘶叫。它常常只是沉默地站着,用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看着老陈干活,看着黄土坡,看着灰蓝的天。眼神里有困惑,有依恋,有一种不属于动物的、沉静的悲伤。
它会在老陈捶着酸痛的腰时,默默地走过来,用脑袋抵住他的后腰。
它会在夜晚,挨着老陈的炕根卧下,呼吸轻柔。
它甚至有一次,老陈梦里哭喊着儿子的名字惊醒时,感觉到一个冰凉湿润的触碰在脸上——是蓝耳的鼻子,它在黑暗中焦急地寻找他,仿佛序列深处某个关于“父亲悲伤”的指令被触发,让它感同身受地不安。
老陈越来越频繁地对着它说话。
“今天翻东坡那块地了,老了,抡几下镢头就喘不上气……你要是人在,就好了。”“你娘以前最爱在这棵枣树下纳鞋底……”“他不爱吃干草,胃不好……得用井水泡软了,滴两滴香油。你说你这是何苦?投生成个啥不好,偏是头驴……”
他像是在对牲口唠叨,又像是在祭奠。而蓝耳,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翅扇动。
孙科学家留下的药,是种浑浊的白色液体,带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刺鼻甜香,和老陈院子里干草、泥土、牲畜粪便的气息格格不入。他按照嘱咐,将药液混在蓝耳的饮水里。
头几天,似乎有些效果。蓝耳依旧安静,眼神里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焦躁似乎被压了下去。它还是会用冰凉湿润的鼻尖碰老陈的手,会在夜里挨着炕根卧下。
但老陈的心,却再也没法放回肚子里。孙科学家的话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原本就被悲伤磨得薄如纸的心膜底下,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痛和回响。他开始像个侦探一样,scrutinize(仔细审视)着蓝耳的一举一动,从它的每一次甩耳,每一次咀嚼,每一个眼神里,搜寻着“崩溃”或“错乱”的蛛丝马迹。
他发现,蓝耳睡觉的时间变长了。有时日上三竿,它仍卧在圈棚的干草上,脑袋耷拉着,眼皮沉重。叫它,它会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需要聚焦好几秒,才能缓缓地、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认出老陈。那眼神里最初的清澈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雾蒙蒙的疲惫。仿佛承载那段不属于它的“回声”,正在急速地消耗它本身作为一头驴的生命力。
“累了就多睡会儿,”老陈蹲在旁边,小声说,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然而,平静是短暂的。
第一次明显的“错乱”发生在一个午后。老陈正拿着刷子给蓝耳刷毛,刷到脖颈一侧时,蓝耳突然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前蹄毫无征兆地扬起,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又不似驴叫的嘶鸣,整个身体惊恐地向后弹开,撞得圈棚的木栏吱呀作响。
老陈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蓝耳退到角落,浑身肌肉紧绷,打着颤,瞳孔放大,警惕又恐惧地盯着老陈手里的刷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噜声。那不再是温顺的蓝耳,甚至不像一头驴,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老陈的心直往下沉。他慢慢放下刷子,伸出手,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呼唤:“蓝耳?咋了?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蓝耳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恐惧仍未褪去。它迟疑着,不肯靠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踱回来,但始终躲避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刷子。
老陈猛地想起,小斌小时候有一次被邻居家的大鹅追着拧,就是被啄到了脖颈侧面,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夜里惊哭。
是那个记忆?那段被编码的“恐惧”,在驴的神经里被错误地触发了?
自那天起,这种“错乱”变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蓝耳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长时间地凝视,耳朵神经质地转动,仿佛在聆听某个只有它能听到的声音。
有时,它会突然拒绝吃拌了香油的草料,甚至烦躁地用蹄子踢翻食槽——老后来才混沌地想起,小斌青春期和他闹得最僵的那半年,每次吵架后,那孩子就赌气不吃饭。
最让老陈揪心的一次,是蓝耳试图用蹄子去刨院子里坚硬的土地。它刨得极其专注,极其固执,蹄甲边缘都磨得发了白,甚至渗出血丝,混进黄土里。它一边刨,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其哀戚的、类似呜咽的悲鸣。
老陈去拉它,它竟回头想要咬他,眼神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被某种强烈情绪主宰的疯狂。
老陈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被咬,而是因为那眼神。
他读过书,听过戏,他知道什么叫“死不瞑目”。小斌被运回来时,破碎的身体被白布盖着,但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凝固的血痂——听说出事前,他正帮工友卸货,手里或许还抓着什么东西。
它是在刨什么?是想抓住什么?还是…想从这片埋藏一切的黄土之下,刨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老陈扑过去,不再试图阻拦,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蓝汗淋漓、剧烈颤抖的驴脖子。
“别刨了…娃…别刨了…”他嘶哑地哭喊着,眼泪滚烫地滴进蓝耳的鬃毛里,“爸在这儿…爸在这儿呢…没了…什么都刨不出来了…”
他的哭喊,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蓝耳体内某个混乱的开关。
驴子的身体猛地僵住,停止了刨土。它巨大的头颅慢慢转过来,那双雾蒙蒙的、充满痛苦和困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老陈。它似乎在辨认,在挣扎。它鼻腔里喷出粗重湿热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然后,它低下头,用前额抵住老陈的胸口,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贯穿了所有痛苦和迷茫的叹息。那声音不像驴鸣,更像一个疲惫到极致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它安静了下来。
但老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崩溃已经开始。孙科学家预言的那个未来,正踩着无声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他不再按时给蓝耳喂那带着甜味的药水。他隐约觉得,那药水或许能暂时压下表面的躁动,却可能在更深的地方,加剧那种撕裂和痛苦。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间歇性的风暴中交替流逝。蓝耳大部分时间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嗜睡。但偶尔,它会表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老陈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用脑袋轻轻蹭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依恋。那眼神,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还没被生活重压、还没与他产生隔阂的小斌。
这种时刻,对老陈而言,是甘霖亦是毒药。甜蜜的绝望啃噬着他。
直到那天,村里的文书领着一个人,走进了他的院子。
那人穿着干净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鞋子上虽然沾了土,但看得出价格不菲。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优越感的审视目光。
“老陈叔,这是省城来的张记者!”文书大声介绍,试图打破院子里凝滞的气氛,“听说你家这驴有点特别,通人性?想来采访采访,写篇报道!”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挪动身体,想挡住身后的蓝耳。
张记者已经看到了蓝耳。他的目光扫过驴子寻常的皮毛,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视线定格在蓝耳的耳朵上——此刻阳光正好,那抹幽蓝的脉络清晰地浮现出来,像皮肤下流动的微小星河。
“咦?”张记者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往前凑近两步,“它这耳朵…是怎么了?蓝色的血管?这太罕见了!”
他掏出手机,想要拍照。
就在手机摄像头对准蓝耳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站立的蓝耳,猛地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嘶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猛地调转身体,发疯般朝着院墙撞去!
“砰!”沉闷的巨响。
土墙被撞得簌簌落土。
“蓝耳!”老陈魂飞魄散,扑过去想抱住它。
张记者也吓呆了,举着手机不知所措。
蓝耳挣脱开老陈,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部黑色的手机,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某种曾带来巨大痛苦的可怕记忆的触发器。它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狂奔,撞翻了水桶,踢散了草料,嘶鸣声凄厉得撕心裂肺。
老陈瞬间明白了。
手机…摄像头…闪光灯?
小斌出事那天…渣土车公司的代表,是不是也这样…冷漠地、例行公事地…拍过现场的照片?甚至…拍过小斌的样子?
那段被深埋的、属于死亡和耻辱的恐惧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现代设备,野蛮地、彻底地激活了!
“别拍!收起你的东西!滚开!”老陈第一次对外人发出如此凶狠的咆哮,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侵犯了巢穴的老狼。
张记者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地收起了手机。
但已经太晚了。
蓝耳的崩溃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它最后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呜咽又像是试图模仿人类音节的声音。
它不再奔跑,而是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脑袋痛苦地摇摆着。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它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它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无尽混乱、痛苦和哀求的眼睛,泪汪汪地看向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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