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五十五卷引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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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忽然下大的。像一块无声的、巨大的灰白色幕布,骤然笼罩了整个东北山林。王建国一家三口的周末登山计划,成了一场现代都市人对于“自然”的幼稚幻想的残酷注脚。导航失灵,山路被吞没,指南针的指针在表盘上疯狂地旋舞,仿佛在为他们的愚蠢举行一场无声的狂欢。

黑暗是绝对的。那不是城市里被无数光斑稀释的昏昧,而是浓稠的、具有压迫质量的实体。它挤压着眼球,挤压着耳膜,挤压着胸腔里每一次试图保持冷静的呼吸。父亲王建国手里的强光手电,那盏他花大价钱买来、曾以为是科技对荒野绝对征服象征的灯,此刻光晕正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黯淡下去,像垂死者逐渐涣散的瞳孔。手机屏幕最后一次倔强地亮起,“无服务”三个字,是文明世界对他们关闭的最后一道门闩。彻底的寂静里,只剩下三口人粗重的喘息,以及雪花压断枯枝时那一声声细微、却如同骨折般清晰的脆响。

寒冷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成了一种啮噬性的存在。它透过冲锋衣的GORE-TEX面料,透过羊毛袜,精准地咬噬着皮肤、肌肉,最后是骨头。王建国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冻僵,他曾是个工程师,笃信逻辑与实证,此刻却无法用任何公式计算出生存的概率。妻子李娟紧紧搂着儿子小宇,她的恐惧是无声的哭泣,是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是把孩子往自己怀里塞、试图用自己单薄体温去对抗整个严寒宇宙的本能。八岁的小宇,眼睛睁得极大,在那纯粹的黑暗里,他反而看到了更多——恐惧,但也有一种脱离了成人解释框架的、原始的接受。

就在那手电光晕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它出现了。

一点幽蓝。

起初,王建国以为是自己视网膜在缺氧下的幻觉。但那点蓝光稳定了,像一颗坠落在林间的冷静星辰。然后,他们看清了,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体型流畅,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绝非自然界所能孕育的、深邃而理性的蔚蓝光芒。它就蹲坐在他们前方十米处的一块岩石上,姿态安静得像一个等了他们亿万年的守望者。

“猫……”小宇的声音微弱,却打破了人类绝望的默剧。

那猫闻声,轻盈地跃下岩石。它走向他们,步伐精准,踩在深厚的积雪上,竟几乎不留下痕迹。它在王建国腿边停留了一秒,工程师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科学教条轰然倒塌。他感到的不是毛发的触感,而是一种……微弱的、奇特的能量场,一种温差的涟漪。然后,猫转身,向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望。那双蓝眼睛的光芒,没有任何宠物式的谄媚或乞怜,它是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它……要我们跟它走。”李娟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但那颤抖里,裂开了一丝缝隙,希望像弱小的幼苗般钻出。

理性告诉王建国这荒谬绝伦。但存在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搀起妻儿,踉跄地跟上了那点幽蓝的指引。

这是一场无声的朝圣。那只黑猫以一种近乎最优化的路径在密林中穿梭,避开沟壑,绕开无法通行的灌丛。它的效率高得令人心悸,仿佛它的体内装载着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的精密数据库。王建国试图观察它,他用残存的理性去分析:那蓝光没有温度,运动模式缺乏生物性的冗余动作,它更像一个……执行特定导航程序的造物。但每次当他因疲惫即将掉队时,它总会停下来,回望。那回望中,有一种超越了程序设定的东西——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它知道他们的极限,它在等待。这种“等待”,是冰冷的机器绝不会拥有的耐心。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那猫引领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如同屏障般的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简陋的、被积雪覆盖的防火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生命线,横亘在前方。远处,有车灯的光柱划破雪幕。

他们得救了。

狂喜和虚脱同时击倒了李娟,她瘫坐在地,失声痛哭。小宇激动地向前跑去,想要抱住那只给他们带来奇迹的黑猫。“猫咪!谢谢你!跟我们回家吧!”

那猫在小宇的手触碰到它之前,轻盈地后撤了一步。它最后一次凝视着这一家人。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似乎变得极其复杂,有任务完成的确认,有一种广袤无边的疏离,或许,还有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对于这种脆弱生命联结的……温柔?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路边的阴影。

没有奔跑,没有窜入丛林。

它的身体,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始分解。不是碎裂,而是像一缕烟,像被无形的手指擦去的像素点,从尾部开始,平滑而迅速地向头部消散,融入了绝对的黑暗。最后一抹消失的,是那双蔚蓝的、理性的、怜悯的眼睛。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雪地上,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救援队的车辆很快发现了他们。温暖的车厢,热水,毛毯,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每一个人。

但回到城市,回到充斥着数据和逻辑的日常生活后,一种更深沉的“后遗症”才开始慢慢浮现。

王建国再也无法回到他过去那个绝对唯物的世界观里。他常常在深夜的阳台,望着都市污浊夜空后那无尽的星辰。他会想,那究竟是什么?一个偶然途经地球、因某种“指令”或“伦理算法”而对遇难低级生物施以援手的外星探测器?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监控着银河系偏僻角落的传感器?还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宇宙本身蕴藏出的、一种非生命的“慈悲”?

李娟则更感性一些。她会在抱起朋友家的宠物猫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怅惘。她坚信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守护”。也许宇宙并非一片死寂的战场,也许在人类无法感知的尺度上,存在着某种巡弋的力量,它们沉默地注视着,偶尔,会出于某种我们无法揣度的理由,对渺小的挣扎投下一瞥,施以一次微不足道、却决定生死的援手。这种想法让她对生命本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而小宇,他用孩子的语言画了一幅画:漆黑的宇宙星空中,一只眼睛是蓝色星星的大猫,安静地蹲在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球旁边。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那次相遇没有赋予他们超人的力量,没有带来任何科技的馈赠,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证实的证据。

它留下的,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在浩瀚、冷漠、似乎全然漠视个体存在的宇宙中,曾经被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拥有、甚至无法再次确认的更高存在,默默地、不求回报地“怜悯”过一次的感觉。

这种感觉无法驱散宇宙的根本寒冷,却像一颗被悄悄埋入灵魂深处的恒星胚种,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永恒的暖意。它让王建国在加班后的深夜,会下意识地望一眼天空;让李娟在新闻里看到无尽的苦难时,不会彻底绝望;让小宇在成长中,永远为“奇迹”保留一份信以为真的能力。

他们获救了,被一条路,也被一种无理由的温柔。

这温柔并非来自上帝,而是源于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宏大无边的秩序本身。它不承诺永生,不解答终极之问,它只做了一件事:在绝境的边缘,默默地,为他们引了一段路。

而这,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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