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棂把天光裁成几块,落在老妇人手背上。那双手蜷着,像秋霜打过的梧桐叶,青血管在松垮的皮肤下盘着,是老墙根儿爬了多年的枯藤,风一吹就晃悠,却也就在那儿了,盘了一辈子。
消毒水的味儿里,掺着点栀子花香,淡得像一声叹息。小女儿从家里带来的,玻璃瓶蹲在床头柜上,三朵半开的花苞低着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大女婿刚换过温水,玻璃杯底沉着几粒冰糖,没化透,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木头的纹络往下爬,洇出一小片深色,像谁不小心滴了滴眼泪,又像时间在这儿打了个盹儿。
“妈,喝点水?”大儿子的声音压得低,喉结滚了滚,后半句才咽下去。他穿件洗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块疤——老妇人记得,那年他四岁,偷摸灶上的糖,被烫得直哭,她抱着他往卫生院跑,鞋底在石板路上敲出慌慌张张的响,像敲在她心尖上,一下下,记了大半辈子。
老妇人没睁眼,眼皮沉得像粘了糯米。能觉出大儿子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又缩回去,好像怕碰碎了似的。小女儿站在床尾,呼吸带着颤,她知道,这是憋着哭呢。这丫头从小就爱哭,嫁人的时候哭,生孙子的时候也哭,如今还是这样,眼泪像存了一辈子的雨,总也下不完。
床沿往下陷了块,是小孙子。刚从幼儿园回来,奥特曼书包还没摘,拉链敞着,露出半截红披风。他用手指头轻轻戳她的胳膊,声音嫩得像刚剥壳的豌豆:“奶奶,我的小红花给你,老师说戴了就不疼了。”
温热的小纸片贴在她手心里,是幼儿园的贴纸,印着黄灿灿的太阳花。老妇人想笑,脸颊的肉却不听使唤,只在眼角挤出几道更深的褶子,像把日子叠了又叠,叠出了沟壑。
她想起这孩子刚出生时,也是这么小,裹在粉布里,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那时候她还抱得动,坐在摇椅上给他唱摇篮曲,唱她娘教的调子:“月光光,照厅堂……”摇椅吱呀响,像在跟着和,也像在数着摇过了多少个月亮。
窗外的蝉忽然停了,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那钟是医院统一给的,塑料壳子,走起来总带着点涩,像有人在暗地里数着数,数到谁,谁就得走似的。老妇人觉得胸口闷,像压着块湿棉絮,每口气都得费老大劲,吸进来的气凉丝丝的,呼出去的却带着点热。想告诉孩子们别站着,坐会儿,可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漏出点细碎的气音,像风吹过窗缝。
小女儿终于没忍住,抽噎声漏了出来,赶紧用手背捂嘴。大儿媳拍了拍她的背,自己眼圈也红了。老妇人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们——大儿子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小女儿眼角的纹比去年深了,孙子的门牙缺了颗,笑起来漏风的模样,和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这些影子像老照片,在眼前浮起来,又沉下去,恍恍惚惚的,分不清是现在还是过去。
她累了。
眼皮越来越重,像被晨露泡透的窗纸。最后一眼,看见孙子踮着脚,把最大的那朵栀子花往她枕头边塞,花瓣蹭到她耳朵,软乎乎的,带着点凉,像小时候娘给她梳辫子时,发梢扫过颈窝的感觉。
“奶奶睡会儿。”她想这么说,却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拉长,像风中的线,终于轻轻断了。断了也就断了,没什么可惜的,线总有到头的时候。
再睁眼时,世界是绿的。
不是病房墙壁那种发灰的绿,是浸在水里的绿,亮得能照见影子,清清爽爽的。她趴在一片圆叶子上,叶边卷着点嫩黄,像刚捏好的饺子边。身下的叶面滑溜溜的,沾着些亮晶晶的珠子,一动就滚来滚去,碰着她“皮肤”时,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含在嘴里的薄荷糖,化得慢,那点凉劲儿能钻到心里去。
她试着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有对透明的翅膀。薄得像蝉翼,上面有细细的纹路,阳光照过来,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红的、紫的、金的,像把彩虹剪碎了缝在上面。原来成了蜉蝣啊,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念头来得自然,没什么惊讶,也不怕,就像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旁边的叶子上,停着另一只蜉蝣,翅膀是淡蓝的。它抖了抖翅膀,像在打招呼。她也学着抖了抖,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蚕宝宝啃桑叶,沙沙的,挺好听。
风来了,叶子轻轻晃。她能闻见风里的味儿——有泥土的腥气,有远处野花的甜香,还有水的清冽。一只蜻蜓飞过来,复眼像缀满了碎钻,翅膀扇动的声音比她响多了,像小扇子在拍。它停在不远处的梗上,歪过头看她,眼神里好像有点好奇,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看着,挺好。
水里有小鱼游过,银闪闪的,尾巴一摆就没了。水面漂着几瓣桃花,粉嘟嘟的,被风吹得打转转,没个准头,却也自得其乐。她忽然想飞,试着扇动翅膀,身体就轻轻飘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蒲公英。原来飞是这种感觉,没什么重量,也没什么牵绊,风往哪去,就往哪去,自在得很。以前总想着抓紧点什么,现在才知道,松开了,也挺好。
她飞过水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透明的,像个梦。梦也好,真也好,反正都是日子。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又一点点往西边沉。她觉得有点累了,翅膀不像早上那么有力气。落在一片稍微枯了的荷叶上,看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像小时候娘熬的红糖水,稠乎乎的,暖。远处有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数到最后,天就黑了,数错了也没关系,明天还能接着数。
她的翅膀渐渐垂了下来,透明的纹路慢慢模糊。最后一眼,看见那颗最大的露珠从叶尖滚落,掉在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没了。没了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又像从来都在那儿。
然后,她又睡着了。
这次醒来,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站在一朵花的花蕊里,脚下是软软的、带着甜味的花粉。翅膀比以前大了,上面有黑黄相间的花纹,像小时候给孙子扎的虎头鞋,笨笨的,却结实。扇动起来,有种沙沙的声,像翻书页,一页页,都是故事。
是蝴蝶啊。她扑扇着翅膀飞起来,绕着花盘转了一圈。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比当蜉蝣时更暖些,像晒在冬天的棉被上,那点暖能渗到骨头缝里。
她飞过窗户,看见里面的人。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上面躺着个人,脸挺熟。旁边坐着个女人,在削苹果,苹果皮卷了长长的一串,没断,像条线,把日子串起来了。是小女儿,她认出来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没怎么动,已经有点发黄了,日子就是这样,新鲜着新鲜着,就旧了。
床沿上趴着个小小的身影,是孙子。他在用蜡笔在纸上画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她飞过去,停在窗台上,看见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头发是白的,像顶着一团棉花,旁边写着“奶奶”,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出格了,却比任何工整的字都让人心里发紧。
“奶奶,你啥时候醒啊?”小家伙用蜡笔头戳了戳纸上的人,“我给你画了好多糖,你醒了就能吃了。”
她扇了扇翅膀,想告诉他自己在这儿。可他听不见,就那么趴在那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睡着好,睡着就不想那么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她看着窗外的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又慢慢染上黄边,像人慢慢变老,没什么稀奇的。看着护士来换了好几次输液瓶,看着大儿子每天早上来,放下保温桶就去走廊抽烟,烟蒂在垃圾桶里堆了一小堆,像他没说出口的话。她看着小女儿的眼圈一直红着,可在孙子面前,总笑得勉强,人活着,总得撑着点什么。
她飞过公园,看见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要钻进云里去。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带她放过风筝,风筝线断了,父亲就抱着她追,跑得上气不接,笑声却比风筝飞得还高。那时候风里的味儿,和现在好像,没什么不一样,风还是那阵风,吹过了几十年,还在吹。
她停在一朵月季上,花瓣有点蔫了。翅膀上的花纹也开始褪色,边缘卷了起来,像被水泡过的纸。她知道,又该睡了。睡就睡吧,醒着有醒着的事,睡着有睡着的路。
最后一天,她飞得很慢,停在孙子的蜡笔盒上。盒子是蓝的,上面印着奥特曼,挺精神。孙子正在用红色的蜡笔涂太阳,涂得太用力,蜡笔断了,他“哇”地一声哭了。
“别哭呀。”她想,“太阳断了还能再画的,日子断了,也能接着过。”
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小女儿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了,奶奶知道你乖,她会醒的。”醒不醒的,又有什么两样呢?反正都在这儿。
夕阳把病房的窗户染成金色。她的翅膀终于撑不住了,从蜡笔盒上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她看见孙子的眼泪滴下来,砸在她旁边,像颗小小的、咸咸的珍珠。珍珠也好,泪珠也好,落了地,就都归了土。
然后,黑暗又涌了上来。涌就涌吧,光明和黑暗,原是一对亲兄弟。
***“奶奶!奶奶!”
谁在叫她?声音挺熟,带着点哭腔,像被雨淋湿的小猫。
她使劲睁开眼,眼皮还是沉,但比前两次好多了。
病房里没开灯,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人站在影子里,像站在日子的褶皱里。小女儿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儿子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还有女婿,外甥……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挺好。
最前面是孙子,他扑到床沿,小手抓住她的手:“奶奶,你睁眼了!你看见我了吗?”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模糊,像蒙着层水汽。但她能看清他脸上的小雀斑,看清他缺了颗的门牙,看清他眼里的光,那光和她小时候见过的,和他爸爸小时候的,没什么两样。她想笑,嘴角动了动,真的笑了出来。
“哎。”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一直就在喉咙里,没走。
孙子一下子哭了,哭得挺响:“奶奶!你终于醒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那片金色的阳光里,走出来个人。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父亲。多少年没见了,却像昨天刚见过一样,没什么陌生的。
父亲比记忆里年轻些,脸上的皱纹少了,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带她去河里摸鱼时,水面上闪的光,那光里有鱼,有云,还有她的影子。
“爸。”她又轻轻叫了一声。
父亲走到床边,伸出手。他的手很暖,像冬天揣在棉袄里的热水袋,握住她的手时,她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了,那些沉在骨头里的凉,一下子就跑了。
“囡囡,”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带着点沙哑,“回家了。”
她点点头,想站起来。父亲就牵着她,慢慢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小时候家门口的青石板上,踏实。她忽然觉得自己变轻了,像小时候一样轻,那些压了一辈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下了。
父亲弯下腰,她就很自然地爬上去,骑在他的肩膀上。父亲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那么稳,像家里的老槐树,风吹雨打,就那么站着。她搂住父亲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的味儿,是肥皂的清香味,混着点烟草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几十年了,这味儿一点没变。
“爸,咱去哪?”
“回家。”父亲说着,就往阳光里走。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了,孙子的叫喊,女儿的抽泣,都像被风吹散了。散了就散了,聚聚散散,本就是日子的理儿。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病床上的自己静静地躺着,手垂在床边,那朵栀子花从枕头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还挺香的。香就香吧,谢了也香,像有些人,走了,也还在那儿。
阳光越来越亮,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路,一直铺到天边。她看见远处有风筝在飞,飞得很高很高,线好像断了,却也没掉下来,就那么飘着,挺好。
“爸,你看,风筝。”
“嗯,”父亲笑着说,“飞得真高。”
他们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慢慢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也不是没了,就像月亮躲进云里,还是在那儿的。
病房里,心电图机发出长长的“嘀——”声,像一根线,终于到头了。到头了,就换根线接着来。
大儿子猛地转过身,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女儿抱着孙子,哭得直不起腰。哭吧,哭够了,日子还得过。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像春天的第一声雷,炸响在满室的寂静里。雷响过,就该下雨了,下了雨,地里就该长东西了。
护士匆匆从走廊跑过,嘴里说着:“3床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像谁在天上泼了一大碗红糖水,稠乎乎的,暖。风吹过窗户,把那朵落在地上的栀子花,轻轻吹得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像点了个头,说,嗯,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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