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终年不散的,不是雾,是云。湿冷的、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像亿万年前就凝固在那里的尸骸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死死捂在千沟万壑之上。空气稠得能拧出腥锈味的水,吸一口,肺叶都像被冰冷的铁砂摩擦。这里叫“锁龙峪”,县志上潦草几笔,说是古时有孽蛟兴风作浪,被天师以符箓镇于深潭,云瘴便是那孽畜不甘的吐息。
王实踩着脚下滑腻的土地,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只靴子。他不是县志编纂者,也不是来寻访古迹的游客。他是中科院“异种生物生态适应性研究组”的首席研究员,此刻正带领一支混杂着顶尖科学家、沉默寡言的特种安保和一位“顾问”的队伍,向峪底那个代号“渊瞳”的深潭进发。
顾问叫张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外面套着不合身的橘红色科考冲锋衣,像一幅被强行拼贴的拙劣画卷。他身形瘦削,背微驼,脸颊深陷,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尘的琉璃,偶尔转动时,却射出一种非人的、洞穿骨髓的冷光。他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念珠,指关节粗大变形,布满陈年伤疤。
“张道长,”王实喘着粗气,试图打破死寂,“这云…真有说法?”
张玄脚步不停,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枯骨:“说法?呵。王教授,你们管这叫‘云’?这是孽障的‘蜕’,是它吐出的‘尸浊’。锁不住,捂不严,溢出来了。”他抬头,浑浊的眼珠扫过压顶的铅云,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快了。它快醒了。或者…快死了。”
“依据呢?道长,我们需要科学依据!”队伍里年轻的生物学家李薇忍不住插嘴,她脸颊冻得通红,眼镜片上蒙着水汽,声音里带着知识分子的固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依据?”张玄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那浑浊的目光落在李薇脸上,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小姑娘,你闻见了吗?这风里的腥气,不是鱼虾腐烂,是…龙涎。带着怨毒和不甘,渗进土里,渗进水里,渗进你们这些不信邪的人骨头缝里。”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棵虬曲的老松,树皮上布满暗红色的、黏腻的苔藓状物,“看那‘龙血痂’。它喘不上气,挣扎着,鳞甲刮破了皮肉,渗出来的东西,沾到哪里,哪里就变成这副鬼样子。这就是你们的‘科学’?够不够?”
李薇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暗红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天光下,确实像凝固的、腐败的血液,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气息。王实皱紧眉头,示意安保队长赵刚检查。赵刚,一个脸上有道蜈蚣般疤痕的汉子,沉默地上前,用戴着防割手套的手指刮了一点,放在便携检测仪下。几秒后,仪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从未录入过的有机毒素图谱和异常高能的辐射读数。
队伍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靴子陷入泥泞的“噗嗤”声。
越往下走,景象越是诡异。参天古木扭曲变形,枝桠像垂死挣扎的手臂伸向灰暗的天空,叶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边缘蜷曲焦黑。裸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暗色菌毯。空气中那股腥甜腐臭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体,粘在每个人的口鼻咽喉。
突然,前方探路的安保队员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众人疾步上前,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胃部一阵翻搅。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犁过。碗口粗的树木被齐根折断,断口处流淌着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味。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衣物、撕裂的帆布背包、几块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还有…肉块。
不是野兽的肉块。是人的。
一条穿着迷彩裤、沾满泥泞和暗红污迹的断腿,被随意地丢弃在一丛诡异的、开着小朵惨白花朵的荆棘旁。不远处,半只手掌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腐殖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具几乎被撕扯成两半的尸体,腹腔被掏空,内脏不翼而飞,只剩下空洞洞的腔子和断裂的肋骨支棱着。残留的皮肉上,布满了巨大的、深可见骨的爪痕和…齿痕。那齿痕巨大、参差不齐,绝非已知的任何猛兽。
“是…是陈工他们!先遣勘探队!”赵刚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染血的铭牌,上面刻着“陈志远”。
李薇再也忍不住,冲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胆汁混合着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其他队员脸色惨白,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死死捂住嘴。
王实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眩晕感,强迫自己观察。尸体的伤口边缘,那些皮肉翻卷的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焦黑色,还在极其微弱地…蠕动?他掏出高倍放大镜凑近,瞳孔骤缩——伤口边缘的肌体组织里,无数细如发丝的、半透明的、类似线虫的生物正在疯狂地钻动、啃噬,并分泌出一种黑色的物质,加速着腐败和异变!它们似乎…在把尸体当成温床,进行着某种恐怖的转化!
“这不是掠食…”王实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播种。”
“呵…呵呵呵…”一直沉默的张玄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讥诮和…了然的绝望。“播种?说得好啊,王教授。你以为那孽畜是什么?是你们实验室里等着被切片研究的标本?”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残尸,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它是‘蛟’,是未成的‘龙’!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的孽物!它被困在这绝地,锁在这死潭,鳞甲脱落,血肉腐败,怨毒入骨!它要活下去,要蜕变!它需要‘生气’,需要‘血肉’,需要…炉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穿透力:“这些死人?不过是它排出的‘渣滓’!是它体内那些连它自己都厌恶的、腐烂的、带着诅咒的‘蛇蜕’!它把死气和诅咒排出来,丢在这里,就像人拉屎一样!它在腾地方!在清肠胃!等着吞下新的、更‘滋补’的东西!”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队员们,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非人的幽光:“比如…你们!你们这些活蹦乱跳、气血旺盛的‘生魂’!对它来说,就是大补的‘血食’,是助它蜕皮化龙的最后一把火!”
死寂。连呕吐的李薇都僵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擂鼓声。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
赵刚猛地端起枪,手指紧扣扳机,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铅云和死寂的丛林,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警戒!一级战备状态!背靠背防御!”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隐隐传来。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水中痛苦的翻滚,搅动万吨泥浆。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细小的碎石从陡峭的山壁上簌簌滚落。锁龙峪上空,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猛地剧烈翻涌起来,如同沸腾的、充满恶意的沥青。云层深处,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法形容的轮廓,若隐若现。那轮廓扭曲、蠕动,带着一种亵渎生命的、纯粹的恶意,仿佛亘古的噩梦挣脱了束缚,即将降临人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腥臊、腐烂和硫磺味的狂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从深潭方向席卷而来,瞬间吹得人站立不稳,呼吸停滞!
张玄在狂风中踉跄一步,却死死站稳,旧道袍猎猎作响。他仰头死死盯着云层中那蠕动翻滚的恐怖轮廓,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绝望、憎恨和一丝扭曲渴望的光芒。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看呐…它饿了。”
张玄那句“它饿了”,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穿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防线。狂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臊与硫磺味,几乎将人掀翻。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沸腾的沥青锅,剧烈翻滚、扭曲,那个庞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每一次蠕动都牵动着大地深处沉闷的呻吟。
“撤!快撤!原路返回!”王实嘶吼着,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科学家的探究欲,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赵刚反应最快,一把拽住还在干呕、双腿发软的李薇,对着通讯器咆哮:“全体都有!撤退!交替掩护!注意脚下和…和头顶!”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陈志远那空洞的腹腔和仍在微微蠕动的焦黑伤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军人的铁血让他硬生生压下恐惧,枪口死死指向云层深处。
队伍瞬间炸开锅,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队员们互相推搡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陡坡冲去。沉重的装备成了累赘,有人丢掉了采样箱,有人甩掉了背包,只求能快一秒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然而,锁龙峪似乎活了过来,要吞噬这些闯入者。
“噗嗤!”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安保队员,脚下看似坚实的腐殖层突然塌陷,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泥浆瞬间没顶。旁边的人想拉,脚下的“地面”也瞬间软化、流动,如同饥饿的沼泽巨口。
“别踩实!沿着树根!找石头!”赵刚目眦欲裂,对着陷入泥沼挣扎的队员吼道。但已经晚了,那名队员疯狂挣扎的手臂很快被泥浆下涌出的、细如发丝的半透明线虫缠绕、覆盖,他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变黑,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包块。几秒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泥潭里一具覆盖着黑色菌毯的、微微搏动的“茧”。
“啊——!”目睹此景的队员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四散奔逃,完全失去了方向。
“回来!聚拢!别散开!”王实的声音被淹没在狂风和惨叫声中。
就在这时,林间那些扭曲的、枝桠如鬼爪的树木,动了。
不是风刮的。是它们自己,像沉睡的怪物被血腥味唤醒。布满“龙血痂”的虬曲枝干猛地抽打下来,带着破空之声,裹挟着粘稠的暗红色苔藓。一个跑散的队员被粗壮的树枝狠狠抽中后背,“咔嚓”一声脆响,脊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一块覆盖着搏动菌毯的岩石上,瞬间被那暗色的、有生命的物质包裹、吞噬,只留下几缕残破的布料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开火!对着树!开火!”赵刚红了眼,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吐出火舌。子弹打在扭曲的树干上,溅起木屑和暗红色的粘液,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射进腐败的肉里。被击中的树枝疯狂地扭动、抽搐,喷溅出的粘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队员的防护服上,立刻“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场面彻底失控。枪声、惨叫声、树木抽打的呼啸声、狂风的怒吼声、大地深处沉闷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狂想曲。血肉横飞,断肢残骸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腐臭和焦糊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
王实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额头,鲜血糊住了左眼,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一棵相对“安静”的老松树干上。冰冷的树皮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抹开眼前的血污,绝望地扫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看到李薇被赵刚死死护在身后,年轻的女生物学家脸上毫无血色,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看到几个队员背靠背,徒劳地射击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活树和不断塌陷的泥沼,眼神中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和绝望。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在张玄身上。
那个枯槁的道士,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狂风吹得他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单薄的身躯却像生了根。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深潭“渊瞳”的方向,对周围血肉横飞的惨剧视若无睹。他干裂的嘴唇在快速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手中那串黑色念珠被他以近乎痉挛的速度捻动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更让王实头皮发麻的是,张玄脚下。那些疯狂蠕动的线虫,那些搏动的暗色菌毯,在靠近他身体半尺范围时,竟然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纷纷绕开!仿佛他身上散发着某种让这些污秽之物都感到畏惧的气息。
“张玄!你到底知道什么?!它到底是什么?!”王实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张玄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看向王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和一种…饥饿?一种与云层中那庞然大物同源的饥饿感!
“它是什么?”张玄的声音在狂乱的背景音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沙哑,“它是‘劫’。是这方天地自身排不掉的‘毒脓’!是‘道’在运行中卡住的‘死结’!它本应化龙飞升,或应劫而灭!但‘锁’错了!‘镇’错了!让它卡在了‘蛟’与‘尸’之间,成了这腐烂的、永不愈合的‘疮’!”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地上那些被撕裂的尸体和正在被菌毯吞噬的残骸,又指向那些疯狂攻击的树木,“看到了吗?这就是‘疮’流出的‘脓’!是它腐烂的意志!它在同化!在污染!要把一切都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它蜕变的‘养料’和…新皮!”
“新皮?”王实如遭雷击。
“对,新皮!”张玄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露出焦黄的牙齿,“这孽畜的鳞甲早已朽烂,血肉正在崩解!它需要一副新的、能承受它无边怨毒和蜕变之痛的‘躯壳’!这些树,这些虫,这些菌,还有…”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幸存者,如同屠夫在挑选牲畜,“…你们这些带着‘生气’的血肉!都是它编织‘新皮’的材料!它要把这锁龙峪,把它能触及的一切,都变成它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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