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三十章哭丧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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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那点若有似无的咸味顽固地黏在舌尖上。嗓子眼火烧火燎,发出的声音比砂纸磨棺材板还难听:“丫头……”我顿了顿,试图把那股翻涌的、陌生的锈气压下去,“这年头,真哭要命啊。”

女孩没说话,那双深井般的黑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抱着那个寒碜的骨灰盒,往前挪了一小步。破旧的布鞋踩在尘土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踮起了脚尖。瘦小的身体努力向上伸展,像一株在绝壁上竭力探向阳光的细弱植物。她凑近,再凑近,冰冷的小手搭在我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一股寒气直透骨髓。

她温热的、带着孩子气的呼吸拂过我干枯起皱的耳廓。那细细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我的鼓膜:

“杜爷爷,我娘咽气前……拉着我的手,就说了这个。”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她说……您欠她的泪,该……还了。”

“欠她的泪……”

那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我心口最深处一块早已钙化、自以为早已死透的旧疤上。一股尖锐的、完全陌生的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脊椎直冲上顶门。我浑身剧烈地一抖,下意识地就想甩开她搭在我手背上冰凉的小手。这丫头!这骨灰盒!这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几个字!它们撕开了什么……一个我亲手用三百年时光、用无数场假哭彻底封死的、锈迹斑斑的铁匣子!

就在这剧痛和惊骇让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头顶那片被城市霓虹污染成暗红色的、污浊的夜空,猛地被撕裂了!

不是声音。是光。

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带着毁灭性美感的幽蓝色光芒,如同宇宙巨神骤然睁开的冷酷眼眸,无声无息地自穹顶最高处轰然炸开!它的亮度在刹那间就吞噬了所有人造的、孱弱的灯火,将整条肮脏的巷子,连同巷子里呆立的老头、抱着骨灰盒的女孩、那口斜靠的棺材、墙上剥落的灰皮……一切都粗暴地浸没在这片冰冷、浩大、非人间的幽蓝之中。光线强得刺骨,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肉,照见灵魂深处最卑微的颤抖。是仙女座!那颗悬在人类头顶三百多年、被无数望远镜窥探、被无数物理学家计算着死期的超新星,它炸了!就在这一刻!

我的眼睛被那强光刺得生疼,本能地想闭上。可就在眼皮合拢的前一刹那,一股更猛烈、更无法抗拒的灼痛,从双眼深处狠狠爆发!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捅穿了我那干涸了三百年、早已形同枯井的泪腺!

“呃啊——!”

一声短促、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痛嚎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后踉跄,“砰”地一声撞在那口薄皮棺材上。棺材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灼痛之后,是洪流。

汹涌的、滚烫的液体,带着积压了整整三百年的尘埃、悔恨、麻木和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悲怆,决堤般从我的眼眶里疯狂奔涌而出!它们冲过脸上深刻的沟壑,冲刷着那些被风沙磨砺出的硬壳,毫无阻碍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棺材板上,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啪嗒”声。视线瞬间被这咸涩的液体模糊,扭曲了眼前那片毁灭性的宇宙幽蓝,也扭曲了女孩抱着骨灰盒、在强光中显得异常渺小却清晰的身影。

真泪。原来……是这个滋味。

滚烫,咸涩,带着铁锈和尘土的血腥气,还有……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

“娘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哭喊,不再是精心设计的“杜氏悲音”,不再是谋生的工具。它像一头被囚禁了三百年的绝望困兽,终于挣断了最后的锁链,带着血淋淋的爪牙,从我灵魂最黑暗的深渊里咆哮而出!

“天漏了窟窿——地裂了璺(wèn)啊——!”

我瘫软下去,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棺材板,支撑着我不至于彻底垮塌。粗糙的木板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压不住体内那股焚毁一切的灼热。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和尘土混合的腥气,汹涌地冲刷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都成了疼痛的河床。视线完全被这咸涩的洪流淹没,扭曲。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老式钠灯,巷口悬浮车残留的炫目尾光,头顶那毁灭一切的幽蓝……所有光线都在泪水中破碎、旋转,搅合成一团混沌而刺目的漩涡。世界在我眼前溶解、坍缩,只剩下无边的水光和灭顶的痛楚。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早已不是人的声音。是砂砾在锈蚀的铁管里绝望的摩擦,是垂死的野兽喉管被撕裂后漏风的嘶嚎。那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它自己有了生命,有了三百年的冤屈要倾吐。

“娘啊——我那狠心的娘啊——!”

这一声“娘”,不再是职业的腔调。它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被生生剜出来的肉,带着淋漓的血和骨髓,撕裂了辽西干冷的空气。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窗台上一个废弃的合金罐头瓶被这声波震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撇下我——孤鬼游魂——在这干透了的阳间——熬油啊——!”

“熬油”两个字,带着泣血的颤音。我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棺材板的缝隙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身体在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中蜷缩,每一次抽搐都扯动那早已锈死的泪腺,挤出更多的滚烫液体。我像个溺水的人,在泪水的洪流中徒劳地挣扎喘息。

“三百年——三百年没掉一滴露水珠儿——今儿个——天河倒灌——淹死我这老绝户啊——!”

“老绝户”三个字喊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惨烈。积蓄了三百年的堤坝一旦崩溃,那洪流便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胸腔里像塞进了一个失控的引擎,每一次抽噎都带着整个身体痛苦的痉挛。我瘫在冰冷的棺材板前,蜷缩着,抖得像个风中的破布口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迟来了三百年的、巨大的悲伤彻底撕碎。

不知哭了多久,那灭顶的洪流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渐渐从汹涌澎湃转为一种深沉的、带着余痛的呜咽。泪水依旧不停地淌,但已不再是失控的奔涌,而是缓慢地、沉重地滑落。身体因长时间的剧烈抽搐而脱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肋骨和灼痛的喉咙。我像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瘫在尘土里,只剩下粗重、带着哨音的喘息。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那一点微弱却固执的触碰。

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有些迟疑地,覆在了我因脱力而微微颤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那冰凉的温度,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沉溺的悲伤泡沫。

我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先是看到巷子对面土墙上剥落的灰泥,在头顶那片依旧残留着诡异幽蓝的夜空映衬下,显出狰狞的轮廓。然后,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那个抱着破旧骨灰盒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我的面前。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离我很近。巷子里那盏昏黄老旧的钠灯,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正好照亮了她仰起的脸。

她也在流泪。

没有声音。没有我那种惊天动地的嚎啕。只是两行清澈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地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滑落。泪珠滚过的地方,留下亮晶晶的痕迹。那双深井般的黑眼睛,此刻被泪水洗过,在残留的宇宙蓝光和昏黄钠灯的交织下,竟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而是像雨后初晴的夜空,破碎,却透出一点星芒般的澄澈。她就那样看着我,泪水静静地流,小小的手固执地贴着我皮肤松弛的手背。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攥住了我还在抽痛的喉咙。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链接?仿佛在这片被泪水淹没的废墟上,在头顶超新星残骸的冷酷注视下,在宇宙尺度无情的死亡阴影中,两个渺小的灵魂,通过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和同样微不足道的泪水,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就在这死寂的、只剩下我粗重喘息和女孩无声落泪的时刻,一阵尖锐、急促、由远及近的电子警报声,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撕破了巷子里凝重的空气!

呜——呜——呜——

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不容置疑的、体制性的冷酷。是城管的巡逻浮空艇!专门扫描情绪波动的那种!该死!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真哭,能量级绝对爆表了!那警报声就是冲着我来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扼住了喉咙,连残余的抽噎都戛然而止。身体里刚刚平息一点的颤抖,如同被通了高压电,猛地又剧烈起来!三百年!三百年谨小慎微!灌情绪抑制剂、流放小行星带啃冰……那些恐怖的画面瞬间塞满了我的脑海!

我几乎是凭着一种动物般的求生本能,猛地甩开了女孩覆在我手背上的小手!动作大得差点把她带倒。我想爬起来,想逃,可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用胳膊肘撑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挣扎。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炸了出来,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一片冰冷的黏腻。

“走…走啊!丫头!快走!”我嘶哑地冲她低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我甚至不敢看她的方向,眼睛惊恐地死死盯着巷口,生怕下一秒那涂着冰冷执法标志的浮空艇就会像秃鹫一样俯冲进来。

然而,预期中浮空艇引擎的轰鸣和刺眼的探照灯光并没有出现。

那催命般的电子警报声,在响到最尖锐、最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俯冲下来的顶点时——

毫无征兆地,中断了。

呜——呜——呜——嗞……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脖子,只剩下一点电流短路的、尴尬的“嗞”声尾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微弱地回荡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连呜咽的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半撑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越过那口斜靠的黑棺材,投向巷口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的、狭窄的天空。

没有浮空艇冰冷的轮廓。没有闪烁的警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被超新星爆发染上的、尚未完全褪去的、不祥的幽蓝底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尸布,沉默地覆盖着下方这座庞大而渺小的城市。

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的窗棂被风撞得“吱呀”响了一声,旋即又归于沉寂。

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警报声……真的停了?为什么?是设备故障?还是……某种更不可言说的力量?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片诡异的幽蓝夜空,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恐惧更甚。

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又轻轻覆了上来。

这一次,我没有甩开。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蹲在面前的女孩。她的眼泪已经停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双洗过的黑眼睛,此刻正望着巷口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孩童的、纯粹的困惑。

“他们……走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女孩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旧的骨灰盒,又抬起头,重新望向我。她的目光落在我依旧湿漉漉的脸上,落在我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带着薄茧的小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脸颊上一道深刻的皱纹里残存的泪痕。

“杜爷爷,”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您哭起来……比他们的面具,好听。”

我浑身一震。

好听?

三百年的假哭,换来了信用点,换来了苟活,却从未有人说过“好听”。那些精心打磨的腔调,那些模拟的悲戚,在这三个字面前,瞬间变得像劣质的合成材料一样,廉价而可笑。

而这场迟来的、几乎要了我老命的真哭,这把撕心裂肺的、不成腔调的哀嚎……好听?

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汹涌的洪流,而是缓慢的、温热的细流,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我看着女孩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怀里那个简陋的骨灰盒,看着头顶那片见证了一切的、幽蓝的宇宙。

是啊,也许。

也许悲伤从来都不需要精致的包装,不需要昂贵的面具。它只需要真实。哪怕粗糙,哪怕丑陋,哪怕带着铁锈和尘土的腥气,哪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因为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悸动,是灵魂最本真的回响。

就像那颗爆发的超新星,用毁灭般的绚烂,宣告着宇宙深处最壮阔的悲喜。

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女孩搭在我手背上的小手。她的手很凉,我的手也很凉。但两双手叠在一起,仿佛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彼此慰藉的温度。

巷子里,风沙又开始呜咽。那口薄皮棺材静静地杵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头顶的幽蓝渐渐褪去,露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辽西最后一个哭丧人,在太阳系禁止哭泣的第三百年,终于流下了第一滴真泪。

而整个宇宙,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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