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仿佛从灵魂最幽深的角落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温柔?
“酱油瓶……在灶头……左手边……第三个……瓦罐……后头……”
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她残存的全部生命。
阿树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灵魂被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彻底击穿!他死死盯着陈桂芝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那丝微弱却清晰的明悟,如同两股巨大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心神失守、力量松懈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又仿佛响彻整个灵魂宇宙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意识的最深处炸开!
眼前疯狂飞舞的金色风暴、冰冷的井台、陈桂芝那张带着扭曲笑容的血污脸庞……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镜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细密、璀璨的裂痕!
然后,无声地,彻底崩碎!
阿树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白光刺入瞳孔,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耳边是单调、持续的“滴……滴……滴……”的电子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节奏。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某种合成材料混合的刺鼻气味,霸道地涌入鼻腔。
他正躺在一张倾斜的、覆盖着冰凉合成皮革的椅子上。头上,一个造型复杂、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银色金属环状装置,正缓缓地从他太阳穴两侧升起、分离。冰冷的触感离开皮肤,留下细微的麻痒。
“意识桥接结束。神经同步率稳定下降。主体意识锚定成功。”一个毫无起伏的、合成的女性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阿树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一把扯掉贴在胸口和太阳穴上的几根带有凝胶贴片的生物传感线缆,任由它们垂落在冰冷的椅面上。他的目光越过那台正在缓缓收起机械臂的、名为“追忆仪”的庞大银色设备,急切地投向旁边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治疗椅。
椅子上,躺着一个老人。
极其瘦小,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片被遗忘在角落的枯叶。稀疏的银发贴在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头皮上。脸上刻满了刀凿斧刻般的皱纹,皮肤松弛下垂,呈现出一种蜡黄透明的质感。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一根细细的鼻饲管贴在她的脸颊旁,连接到椅边一台小巧的仪器上。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印着医院标识的毯子,露出的手臂枯瘦得如同干柴,松弛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就是陈桂芝。现实中的陈桂芝。林树的母亲。一个被阿尔茨海默症的浓雾彻底吞噬了记忆、认知、甚至基本生活能力七十三岁老人。
林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他踉跄着从椅子上下来,几乎是扑到母亲的椅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也浑然不觉。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覆上母亲那只放在毯子外、如同枯枝般冰凉的手。
“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妈?你……你感觉怎么样?”
时间在冰冷的电子滴答声中凝固了。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林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紧闭的双眼,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感受着她皮肤下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脉搏跳动。
突然。
陈桂芝覆盖在薄毯下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冰川深处,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冰裂。
她那如同枯叶般覆盖在眼窝上的、稀疏发白的睫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颤动起来。一下,又一下。仿佛一只垂死的蝶在尝试最后一次振翅。
然后,那双紧闭了太久、似乎已经与深陷的眼窝融为一体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开千钧重闸般,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无神。瞳孔似乎无法聚焦,茫然地对着天花板惨白的光源。
林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握紧了母亲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就在这时,陈桂芝那浑浊的、茫然无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仿佛生锈的轴承,带着滞涩的摩擦感,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将视线从冰冷的天花板,挪移到了林树那张布满焦急、紧张、还残留着泪痕的年轻脸庞上。
那目光,起初是空茫的,像蒙着厚重尘埃的玻璃。但渐渐地,那层尘埃似乎被某种来自内部的力量,极其微弱地拂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脆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的微弱火苗,在那浑浊的瞳孔深处,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她的嘴唇,那干裂、苍白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流摩擦声。
林树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他俯下身,凑近母亲的唇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妈?妈?你说什么?慢慢说……”
陈桂芝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似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调动那些早已锈蚀、错乱的神经和肌肉。终于,一个极其微弱、含混不清,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清晰感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挤了出来:
“……瓶……”
林树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
“……酱……油……瓶……”陈桂芝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喘息,却异常执着地继续着,眼珠死死盯着林树,浑浊的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在剧烈地闪烁、挣扎,“……灶头……左手边……第三个……瓦罐……后头……”她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
林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母亲枯瘦的手背上。他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哎……哎!妈!我记着了!记着了!”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酱油瓶……在灶头……左手边……第三个瓦罐……后头……”他重复着,像是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无比珍贵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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