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二十四章你是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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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凌乱的被褥还带着她躺过的温热痕迹。

“婶儿——!!!”阿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转身就冲出了院子,朝着那火魔肆虐的方向狂奔而去!

火势已经彻底失控。

张福生家那几间连在一起的土坯茅草屋,此刻完全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发出可怕的咆哮声,裹挟着滚滚黑烟,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能触及的物体:木质的门窗、房梁、堆在墙角的干柴……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围观的村民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有人徒劳地提着水桶泼水,但那一星半点根本是杯水车薪。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娃!我的娃还在里头!福生媳妇晕过去了!娃还在里头啊!”张福生的老娘瘫坐在火场外几丈远的地上,捶胸顿足,哭嚎得嗓子都劈了叉。她指着火海深处一间已经被火焰完全吞没的厢房,那是她小孙女的房间。

没有人敢冲进去。那火焰的温度足以瞬间熔化钢铁,浓烟更是致命的毒蛇。

就在这绝望的哭嚎声中,一个瘦小得几乎要被浓烟和热浪撕碎的身影,猛地撞开了混乱的人群!

是陈桂芝!

她不知何时冲到了这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热浪卷得猎猎作响,乱发被燎焦了几缕。那张总是刻着麻木和疲惫的脸上,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空茫如同枯井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阿树从未见过的、超越恐惧的光芒!那光芒纯粹得令人心悸,仿佛灵魂深处某种被遗忘已久的东西,在毁灭的烈焰中轰然苏醒!

她甚至没有看瘫在地上的张老婆子一眼,没有丝毫的犹豫,像一支离弦的、扑向火焰的箭!

“婶儿!别进去——!!”阿树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太晚了。

陈桂芝的身影,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和震耳欲聋的火焰咆哮声中,决绝地、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扇已经完全被火舌吞噬的门洞!浓烟瞬间吞噬了她单薄的身影,只有那件蓝布衫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闪,便彻底消失!

“桂芝婶子——!”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火焰的咆哮声似乎也减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阿树冲到火场边缘,灼热的气浪几乎将他掀翻,皮肤传来剧烈的刺痛。他死死盯着那扇吞噬了陈桂芝的、喷吐着烈焰和浓烟的门洞,眼睛赤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毫无所觉。

突然!

那翻滚的浓烟和火焰中,猛地爆开一团更浓烈、更扭曲的黑烟!一个摇摇晃晃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裹挟着满身的火焰和浓烟,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挣扎爬出,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陈桂芝!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湿棉被包裹着的小小身体!她的头发在燃烧,发髻散开,焦黑蜷曲!她的后背、手臂上的衣服在燃烧,皮肤暴露出来,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但她那双燃烧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怀里的襁褓,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出火海边缘,向前扑倒!

“接住孩子——!!!”阿树如同出笼的猛虎,狂吼着冲了上去,在陈桂芝扑倒的瞬间,用身体作为缓冲,一把接住了那个从她焦黑双臂中滑落的、湿漉漉的襁褓!

襁褓入手沉重而冰凉。阿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掀开湿棉被的一角——

一张小小的、布满烟灰的脸露了出来。是个女孩,约莫两三岁。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覆盖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任何气息进出。小小的身体软软的,冰冷得像一块石头。阿树颤抖的手指迅速探向她的颈侧。

一片死寂。

没有脉搏的跳动。

怀里的孩子,早已在浓烟和高温中断绝了生机。湿棉被只能隔绝火焰,却无法抵御那致命的毒烟。

死寂。可怕的死寂笼罩了火场边缘。只有火焰还在远处发出贪婪的噼啪声。瘫坐在地的张老婆子像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阿树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襁褓。

陈桂芝趴在冰冷的地上,离阿树只有几步之遥。她背上、手臂上的火焰已经被村民扑灭,留下大片焦黑、血肉模糊的可怕创伤,散发出皮肉焦糊的恐怖气味。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布满了烟灰和燎泡,嘴角甚至渗出血丝。她的目光,越过阿树,死死地、死死地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上。

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如同被瞬间浇灭的炭火,所有的光,所有的神采,所有的决绝,都在看清那个毫无生气的小小身体时,熄灭了。彻底地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比之前所有的空茫更绝望,比所有的麻木更死寂。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碾碎的虚无。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大口暗红的血猛地从嘴里涌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娃……我的……娃……”张老婆子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哭嚎,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一把从阿树僵硬的怀里抢过那个冰冷的小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号。

这哭声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陈桂芝的心脏。她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更深的、摧毁一切的绝望。她看着那哭嚎的老妇人,看着周围村民投射过来的、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指责。那目光仿佛在说:看,就是她,这个外姓的、不祥的女人,没能救出孩子……

她眼中的黑暗,骤然碎裂,化为一片毁灭性的狂澜。一种极致的、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罪孽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支撑的意志。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用那双焦黑、血肉模糊的手臂,支撑起残破不堪的身体,朝着不远处那口用于救火、此刻水面漂浮着灰烬和焦炭、幽深冰冷的古井,疯狂地爬去!

速度竟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决绝的、奔向彻底解脱的疯狂!

“不——!!!”阿树肝胆俱裂!他刚刚从失去孩子的震撼和悲痛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这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晚了!陈桂芝已经爬到了井口!她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扒住冰冷的井沿,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一头栽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树的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如同铁钳般,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陈桂芝那只焦黑、血肉模糊、正奋力向前伸出的手臂!巨大的冲力带着他整个人也扑倒在井台边!尖锐的石棱瞬间划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鲜血淋漓!但他那只手,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地死死攥住她!

“妈——!!!”

一声石破天惊、凝聚了所有恐惧、绝望、痛苦和灵魂深处最原始呼唤的嘶吼,如同炸雷般从阿树口中迸发而出!响彻了整个死寂的火场!压过了张老婆子的哭嚎,压过了火焰的咆哮,压过了一切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这声呼唤撕裂了。

就在阿树那声撕心裂肺的“妈”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以他和陈桂芝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力量并非作用于现实的空间,而是作用于这片意识构筑的世界本身。

天空,那被浓烟和低垂铅云遮蔽的天空,骤然扭曲、拉伸!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又猛地撕开!光线疯狂地明灭变幻,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是色彩!所有鲜活的、属于春末夏初的浓烈色彩——青翠的田野、灰褐的土屋、村民惊恐的脸庞——如同被泼了水的劣质颜料画,瞬间褪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席卷一切的、铺天盖地的枯槁!

那些刚刚还在燃烧、释放着毁灭能量的火焰,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凝固成丑陋、扭曲的焦黑残骸,然后无声地坍塌,化为灰烬。连同张福生家那几间熊熊燃烧的房屋,连同村中所有其他的房舍、树木、篱笆……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剥落、失去所有色彩和生机,变成死寂的灰白。

最为惊心动魄的,是那些树。

村口那十一棵沉默的银杏,巨大树冠上那浓密如翡翠的绿叶,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从最深的墨绿瞬间转为刺眼的、纯粹的金黄!不是渐变,而是瞬间的切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笔饱蘸了最浓烈的金漆,粗暴地涂抹上去!随即,这亿万片刚刚诞生的、璀璨到极致的金黄叶片,在同一刹那,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飓风从枝头狠狠扯下!

不是飘落,是喷射!是崩解!

漫天,不,是整个世界,瞬间被纯粹的金黄所吞噬!无数的银杏叶片,如同亿万只垂死的金色蝴蝶,被那无形的、来自世界深处的狂飙席卷着,疯狂地、无序地、铺天盖地地激射、翻滚、碰撞!视野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狂乱飞舞的金黄!它们遮蔽了天空,覆盖了大地,填满了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那场面,不是凋零,而是整个春天在瞬间被强行碾碎、被粗暴地替换成了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深秋葬礼!金色的风暴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淹没了所有声音,也淹没了刚刚那场大火留下的所有痕迹和气息。

凛冽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浸透了阿树全身的骨髓。他死死抓住陈桂芝的手臂,跪在冰冷的井台边,跪在这片疯狂的金色风暴中心,脸上、身上瞬间沾满了冰冷的金箔般的落叶。他感觉不到膝盖和手掌的疼痛,感觉不到刺骨的寒风,只有一种灵魂被这瞬间剧变彻底冻结的冰冷和巨大的荒谬感。

被他抓住手臂的陈桂芝,停止了挣扎。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在漫天狂舞的金色风暴中,转过了头。

那张布满烟灰、燎泡和血污的脸,在狂乱飞舞的金色叶片背景中,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诡异。她脸上那种疯狂奔向毁灭的绝望消失了,被一种更深沉、更空茫、仿佛穿透了无尽迷雾的困惑所取代。她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疯狂光芒、又瞬间被绝望黑暗吞噬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直勾勾地看着阿树。那目光,锐利得如同两把冰锥,似乎要穿透他年轻英俊的脸庞,直刺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金色叶片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她焦黑的手臂上、凌乱的头发上。狂风卷起她的破衣烂衫,猎猎作响。她却像一尊凝固在金色风暴中的石像,对周遭毁天灭地般的剧变毫无反应。

她的嘴唇,干裂、沾着血痂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了几下,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金色风暴呼啸声中,清晰地响起:

“你……到底……是谁?”

阿树死死攥着她的手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映照着漫天狂乱金黄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同样狼狈、同样布满血污和惊惶的脸。金色叶片如同冰冷的雨点,不断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再次喊出那个字。但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那个呼之欲出的音节被死死堵在胸腔里,只剩下无声的震颤。

就在这时,他死死攥着的那只焦黑、血肉模糊的手臂,传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反向的力道。不是挣扎,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确认?

他愕然低头。

陈桂芝那只被他抓住的、布满可怖伤痕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翻转过来。她的手指,焦黑、扭曲的手指,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反过来,一点点地、死死地攥住了他紧握着她手臂的手腕!

那力量微弱,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仿佛绝望的囚徒在黑暗中抓住唯一的钥匙。

阿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

陈桂芝布满血污和灰烬的脸上,在那双穿透一切的、锐利得令人心悸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凝聚、挣扎着要破土而出!那不再是空茫,不再是绝望,不再是麻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痛苦,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明悟?或者说……挣扎?

她的嘴唇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更加厉害。她死死攥着阿树的手腕,仿佛那是维系她此刻存在的唯一锚点。她的目光,穿透了阿树的脸,穿透了这漫天狂舞的金色死亡风暴,投向某个虚无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深渊。

然后,她笑了。

一个极其扭曲、极其艰难、混合着血污、泪水和难以言喻的痛楚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碎。

“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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