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乌黑的铃铛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样式古朴,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底下压着的纸条上,“想起什么了?”四个字墨迹淋漓,像是一双窥探入心的眼睛,带着冰冷的诱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凌薇薇的心脏像是被那枚铃铛攫住了,狂跳不止。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她看了笔记,甚至可能窥探到了她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恐惧。他仿佛在她脑子里装了一双眼睛!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及铃铛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激得她猛地一哆嗦。这铃铛看似普通,材质却绝非寻常。
拿起铃铛,下面再无一物。没有说明,没有指示。
只有那句该死的“想起什么了?”。
凌薇薇握着铃铛,如同握着一块寒冰,又像握着一枚点燃的炸弹。她该怎么办?摇响它?还是把它扔掉?
摇响它,会发生什么?会召唤来墨炎?会触发什么诅咒?还是会……如他所说,帮助她“想起”什么?
扔掉它?她不敢。忤逆他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巨大的心理斗争折磨着她。最终,还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对真相的一丝微弱渴望,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间最中央,仿佛这样能离可能的危险远一点。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摇动了那枚乌黑的铃铛!
“叮——”“铃——”
没有清脆的铃声,只有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悠远、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回响,直接穿透耳膜,敲击在她的灵魂之上!
嗡——!
凌薇薇只觉得头脑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震裂开来!眼前骤然一黑,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好冷……好黑……这里是哪里?……】【……呜呜……爹爹……娘亲……你们在哪……薇薇怕……】【……咦?那边……好像有个洞?……】幼年凌薇薇因为追逐一只蝴蝶,误入了后山荒废已久的禁地区域,失足跌下一个隐蔽的斜坡。
【……水……好多水……救命!……】她掉进了一个半干涸、积满冰冷污水的石坑里,像是废弃的水牢底部,吓得大哭。
【……吵死了……】一个冰冷嘶哑、极度不耐烦的少年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再哭……就杀了你……】
【……谁?谁在那里?!……】小凌薇薇吓得噤声,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浑身湿透,伤痕累累。
【……滚……】少年抬起头,乱发遮掩下,一双狼一般凶狠冰冷的眼睛瞪着她,充满了戾气和厌恶。
【……你……你是谁?为什么被锁在这里?……】小凌薇薇忘了害怕,好奇地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却异常可怕的少年。【……关你屁事!不想死就快滚!……】
【……你……你饿不饿?……】小凌薇薇看着少年干裂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水浸湿、快要化开的桂花糕,这是她偷偷藏起来的点心。【……给你吃……你别杀我好不好?……】
少年愣住,凶狠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和茫然,随即变得更加暴戾。【……拿开!……我不吃……毒妇!……你们都是一样的!……】他猛地挥手想打掉那块糕点,却因为铁链的束缚和虚弱,动作无力。
【……不是毒的……是甜的……你看……】小凌薇薇以为他不信,自己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吃的……”然后又把剩下的固执地递过去。【……你吃嘛……吃了就不饿了……】
少年死死地盯着她,又盯着那块沾了她口水的、软塌塌的糕点,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长时间的折磨和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和骄傲。他猛地抢过糕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然后因为吃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慢点吃呀……喝点水吗?……这里水好多,但是好脏……】小凌薇薇稚气地皱着眉头,看着周围浑浊的污水。
少年咳嗽着,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蠢得可以、却又莫名其妙给他一点食物的小女孩。【……你……叫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戾气似乎减少了一丝。
【……我叫凌薇薇!爹爹是宗主哦!很厉害的!……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我在这里玩,不然爹爹要骂我的……】小丫头毫无心机地自报家门,还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叫什么呀?……】
少年沉默了,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讥诮。)【……我没有名字……或者……你很快就能听到我的‘名字’了……】他语气中的恨意让小凌薇薇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哦……那……那我以后偷偷给你带吃的吧?……】小女孩的同情心和好奇心泛滥了。
【……不需要!滚!立刻!马上滚出去!别再回来!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少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厉声嘶吼着,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哇!你别凶嘛……我走就是了……】小凌薇薇被吓坏了,哭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个污水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很快就把这段可怕的经历埋在了记忆深处……
………
“叮铃……”
乌黑的铃铛从凌薇薇手中滑落,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凌薇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那个被锁在废弃水牢里的、伤痕累累的、凶狠得像头小狼的少年!
那个……她一时兴起,给了半块桂花糕的少年!
那个……警告她别再回来,否则会杀了她的少年!
难道……难道那个少年……就是……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胸腔。
所以……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所以……那半块微不足道、甚至沾了她口水的桂花糕……
所以……他笔记里那个“骗子”女人……不是她?但他为何又……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滑落在地的黑色铃铛,无风自动,竟然又极其轻微地、自发地摇晃了一下。
“叮……”
又一声沉闷的铃响。
这一次,涌入她脑海的不再是记忆画面,而是一段冰冷、嘶哑、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而来的少年声音,与记忆中那个水牢少年的声音重叠,却又带着如今墨炎的冰冷质感:
“凌薇薇……”
“你的‘施舍’……”
“我的‘噩梦’……”
“这笔债……”
“该从何算起?”
声音戛然而止。
铃铛彻底安静下来,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铁块。
凌薇薇却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血液冻结,呼吸停滞。
债?
噩梦?
原来那不是萍水相逢的一点善意。
那是他仇恨和屈辱的烙印!
是她,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目睹了他全部的脆弱和不堪!甚至她那点可笑的“施舍”,都成了提醒他那段绝望经历的耻辱印记!
他盯上她,不是因为最近的“表演”,而是蓄谋已久!
他要的不是玩弄,是报复!是讨债!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而此刻,远在青云宗外一座孤峰之巅的墨炎,负手而立,遥望着锦云轩的方向,银丝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铃铛的另一重作用——共鸣。
她听到的,是他刻意留下的……索命之音。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