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在空旷的思过崖上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清晰得令人心惊。
“冰冷刺骨……如影随形……无边地狱……”
她紧紧盯着楚天佑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那副惊惧绝望的模样,完全不似作伪——至少,九分真,一分是豁出去的赌徒般的疯狂。
楚天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具体无比的“心魔”描述彻底震住了。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云海翻腾,山风凛冽,空无一物。
“薇薇?”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关切,“你冷静些,慢慢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从何时开始?”
他试图用温和的内力安抚她,却被凌薇薇猛地躲开。
“别过来!”她尖声叫道,仿佛他的靠近会惊扰到那无形的“魔物”,“它就在那儿!一直看着!看着我……也看着……”她的话语猛地顿住,像是恐惧到了极点,不敢再说下去,但那双惊恐的眼睛却“不经意”地扫过楚天佑。
暗示,不言而喻。
楚天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没有察觉凌薇薇近来的反常。从悬崖事件到小比失常,再到方才那番惊人之语……难道,她并非任性妄为,而是真的被什么邪祟之物缠上了?甚至……那东西还可能针对他?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青云宗乃是正道魁首,何来如此诡异的“心魔”?还能让凌薇薇感知得如此清晰?
而隐藏在暗处的墨炎,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在凌薇薇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下,果然骤然一滞。
银丝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错愕之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置信的……玩味?
她竟敢?
竟敢用这种方式,将他的存在定义为“心魔”?还试图向他的情敌求助?
一股荒谬又新奇的感觉,冲淡了方才因楚天佑而产生的暴戾情绪。他忽然很想看看,这个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猎物,还能如何挥舞着她那微不足道的爪牙,进行这场绝望又滑稽的反抗。
他没有离开,反而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幕。
崖上的凌薇薇,见楚天佑果然被唬住,且暗处的杀意似乎有所收敛,心中稍定,但戏还得做足。
她继续“演绎”着被心魔折磨的痛苦,身体微微发抖,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每次我……我做了不好的事……或者……或者靠近……”她再次“恐惧”地瞥了楚天佑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它就会出现……冰冷地看着……好像很生气……要惩罚我……”
她巧妙地将墨炎的注视与“惩戒”她做坏事(维持恶毒人设)联系起来,既解释了自已近来的“反常”,又进一步暗示那“心魔”对楚天佑的“敌意”。
楚天佑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再次环顾四周,精神力细细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却依旧一无所获。越是查探不到,他心中的疑虑反而越深——能避开他的探查,绝非普通邪祟!
难道是什么厉害的魔物或诅咒潜伏在薇薇身上?甚至可能与近期魔教活动频繁有关?
他看向凌薇薇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担忧和怜悯:“薇薇,别怕。或许是你近期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我这就禀明师尊,请擅长静心咒的长老为你……”
“不!不要告诉父亲!”凌薇薇急忙打断他,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它……它会知道的!它会生气的!会更可怕的!大师兄,求你……别告诉任何人……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她不能把事情闹大,万一真引来什么高人,查出不是心魔而是个活生生的大魔头,那才是真的末日降临!
她现在只是在刀尖上跳舞,用“心魔”这个借口,暂时安抚住楚天佑,同时……或许也是在变相地向墨炎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你在,我很害怕,但我没有暴露你,我在用我的方式配合你(虽然是被迫的)……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和试探。
楚天佑看着她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疑虑更深,但终究不忍逼迫她,叹了口气:“好,我暂且不告知师尊。但你每日来此静坐,我必须陪同。若再有异常,定要立刻告诉我,不可隐瞒,知道吗?”
凌薇薇心下叫苦不迭,却只能做出感激又后怕的样子,怯怯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师兄。”
接下来的面壁时间,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凌薇薇“心有余悸”地闭目打坐,身体却时刻紧绷着,感知着那道似乎变得更加晦涩难明的视线。
楚天佑守在一旁,面色凝重,不再多言,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不时用探究的目光扫过四周和凌薇薇。
而暗处的墨炎,始终沉默。
他没有再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但凌薇薇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未离开,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煎熬的两个时辰终于结束。
返回锦云轩的路上,楚天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再三叮嘱她好生休息,若有不适立刻寻他。
凌薇薇低着头,乖巧应下,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才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赌对了第一步。暂时稳住了楚天佑,似乎也……没有立刻激怒墨炎。
但接下来呢?墨炎的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她颤抖着手,再次拿出枕头下那本写着“墨”字的笔记。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试图从那些疯狂的碎片中,拼凑出一点关于这个魔头的信息,找到一丝保命的可能。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段异常潦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字句上:
【……冷……水牢……他们都笑了……那个女人……她说……会来救我……骗子……】
水牢?女人?骗局?
凌薇薇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些模糊的、属于原主凌薇薇的、被深埋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几个关键词触动,挣扎着想要浮现——
似乎是很多年前,原主还很小的时候,似乎因为顽皮,误入过宗门后山一处早已废弃的禁地附近……那里好像……就有一个干涸的……水牢?
当时似乎还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害怕,跑得很快……
难道……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想,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她的窗户,又一次被叩响了。
凌薇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窗外依旧空无一人。
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桃花,也不是丹药或书册。
而是一枚……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的——铃铛。
铃铛之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凌厉逼人,却只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想起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