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而透明。唯有那台粗糙丑陋的魔信原型机屏幕上的幽光,以及巡天司特使白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在无声地诉说着激烈的交锋。
姜燎踞坐于玄石宽椅之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的弓弦,神识严密监控着原型机内部每一个符文的运转,以及后方那被幻阵勉强遮掩、随时可能崩溃的怨魂算力核心。他面上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居于主场、等待对方做出判断的淡然从容。
白虹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粗糙的温灵玉屏幕上,指尖下【传讯】界面里,那个来自【九幽魔尊-姜燎】的扭曲笑脸符号,刺眼得让他道心微澜。
无视距离!近乎瞬时!
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天庭用于沟通各界、传递谕令的“万里同镜术”固然神妙,但需耗费仙元甚巨,且需特定仙官持特定法诀才能催动。而手中这魔物……只需一丝仙元,一个意念?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冰冷漠然的眼眸重新锁定姜燎:“奇技淫巧,或有些许亮眼之处。然,此物与缴纳欠款何干?莫非魔尊想凭这孩童玩具般的玩意,抵偿三万年租金?”语气依旧强硬,但那份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感,已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玩具?”姜燎轻笑一声,手指凌空一点。
嗡!
原型机屏幕界面骤然变换,一个更加复杂、带着诡异骷髅头标志的符文界面出现——【魔信支付】。
“白虹特使,”姜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天庭督查各界,收缴税费,最耗时费力、易生贪渎之处何在?是各方拖延缴纳?是账目不清核对困难?还是……基层仙吏层层盘剥,损耗惊人?”
他每问一句,白虹的眼神便锐利一分。这些都是巡天司心照不宣的痼疾!
“若有一物,”姜燎指尖轻划,原型机上模拟出简单的灵石流转动画,“能让下界修士,无论正魔,无论身处何地,只需意念一动,应缴款项便可瞬间划入天庭指定库房。数据实时同步,账目清晰可查,无中间周转,无人为插手。”
“每一笔交易,皆留痕于此‘魔信’网络,可追溯,不可篡改。”
“若此物普及三界,特使觉得,天庭税费收缴效率,将提升几何?每年可避免的损耗,又将是一个何等天文数字?”
姜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白虹脸上:“到了那时,本尊这区区三万年旧债,在天庭每年新增的庞大收益面前,还算得上……债务吗?”
“那将是……一笔微不足道、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前期投资’罢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雷阵伪装的“照明阵法”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以及远处怨魂核心被幻阵压抑的、若有若无的痛苦嘶鸣。
白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简陋无比的灵石流转动画,脑海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若真能实现……这魔头拖欠的租金,相比于此物带来的恐怖收益,简直九牛一毛!不,甚至连毛都算不上!
这将是他白虹巡天生涯中,最为耀眼、无人能及的政绩!甚至能撼动天庭固有的权力格局!
但……这魔头所言,是真是假?这丑陋的玩意,真能承担如此重任?
巨大的诱惑与极致的警惕,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就在白虹心神失守的刹那——
噗!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自原型机内部响起,屏幕上的【支付】界面剧烈闪烁,瞬间黑屏,冒起一缕细微的黑烟!
几乎是同时,后方被幻阵遮掩的怨魂算力核心光团剧烈扭曲,发出一下尖锐至极的哀鸣,虽然被迅速压制,但那瞬间泄露出的恐怖怨念与混乱波动,岂能瞒过一位天庭特使的感知?
白虹脸色猛地一沉,周身仙压骤然提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姜燎!这是什么?!你身后那是什么东西?!”
糟了!能量过载?还是怨魂反噬?
左右长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冰凉。
姜燎却在那黑烟冒起的瞬间,不动声色地一拂袖,一股精纯的魔元悄然涌入原型机,强行稳住内部濒临崩溃的符文,同时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啧,让特使见笑了。”
“毕竟是初创之物,又是赶工出来的原型机,稳定性确实差强人意。偶尔死机……呃,是暂时性的灵力阻滞,实属正常。至于后面……”
他语气一转,坦然道:“不过是为这‘魔信’提供算力支持的阵法核心罢了,功率大了些,动静难免有些吵杂。正是因为它还不够完善,才更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和迭代改进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有问题,又将问题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初创期的不完善”,反而显得“真实”。
白虹眼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散,但他身上的仙压却缓缓收敛了。他看了一眼冒烟的原型机,又深深看了一眼后方那被幻阵笼罩、依旧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地方。
是陷阱?还是真的技术缺陷?
若是陷阱,这魔头何必主动演示?若是缺陷……反而印证了此物尚在研发,所言非虚?
姜燎不给白虹深思的时间,手指再次一点,魔元强行刺激下,原型机屏幕竟又顽强地亮了起来,虽然光芒黯淡了不少,界面也卡顿异常,但终究是重新运行了。
“你看,”姜燎摊摊手,一脸“搞技术的就是这样”的表情,“小问题,重启一下就好。待材料升级、阵法优化之后,此类问题自当绝迹。”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白虹:“特使,是执着于追缴一笔陈年旧账,逼得我九幽魔域破产关门,最终天庭颗粒无收;还是……以这笔旧账作为投资,换取一件能彻底革新三界治理模式的利器,为天庭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财源?”
“是杀鸡取卵,还是合作共赢?”
“选择权,”姜燎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魔尊气度,“在天庭,也在特使你的一念之间。”
白虹沉默了。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台依旧发烫、运行卡顿的丑陋原型机。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嫌弃和怀疑,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衡量。
数息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已然变得决断:“此物……‘魔信’,及其‘支付’功能,最快何时能真正可用?覆盖范围几何?所需投入几何?”
姜燎心中巨石悄然落地,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道:“若有充足资源,第一批十万台试用品,覆盖九幽魔域及周边三界交汇之地,可在……一月内交付。至于投入……”
他报出了一个让右长老差点再次晕过去的数字。
白虹听完,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数目巨大,但他并未反驳,只是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非本使一人可决。本使需即刻返回天庭,面呈御前!在此期间,你魔宫……”
“我魔宫自是加紧研发,确保进度。”姜燎接口道,“只望天庭能早日定夺。”
白虹深深看了姜燎一眼,又扫过那台顽强的原型机,最终将原型机收入袖中。
“此物,本使带回天庭作为凭证。”
“姜燎,你好自为之!若此物有假,或你另有图谋……”白虹的话未说尽,但那股冰冷的威胁意味,弥漫大殿。
“特使放心,”姜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本尊,从不做亏本买卖。”
白虹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天际。那队金甲天兵也随之离去。
恐怖的威压骤然消失。
炼器大殿内,死寂维持了足足三息。
然后——
“噗通!”“噗通!”
包括左右长老在内,大半魔修直接脱力瘫软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后怕!极致的后怕!
刚才但凡有一丝差错,此刻魔宫恐怕已被夷为平地!
“尊…尊上……我们……我们真的唬住他了?”右长老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
姜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也略显苍白,神识消耗巨大。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唬?”他轻笑一声,“不,我们只是给他,给了天庭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未来。”
“现在……”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陡然一厉,“都起来!没时间后怕!”
“能量组!立刻排查原型机过载原因!我要在一炷香内看到报告!”
“算力组!怨魂核心稳定性必须提升!再出现这种差点崩溃的情况,所有人自己去万魂窟当算力单元!”
“炼器组!工艺给本尊精益求精!下一次演示,我要看到的是艺术品,不是这堆破烂!”
“左长老!立刻根据本尊刚才报出的数字,核算资源清单!右长老!派人盯紧天庭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水泼下,让瘫软的魔修们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站了起来,重新扑向各自的岗位。
恐惧被转化为了更加疯狂的干劲。
姜燎走到那台冒过烟的原型机前,将其拿起,手指抚过依旧温热的屏幕,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天庭绝不会轻易相信,后续的考察、刁难甚至夺权,必然会接踵而至。
而且,魔信本身的技术难题,依旧像大山一样横亘在前。
但,至少他们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名魔卫踉跄着冲进大殿,急声禀报:
“尊上!不好了!方才特使仙舟离去时,惊动了镇守在魔渊边境的黑煞老祖!老祖传讯来问,为何有天庭之人出入魔宫?他还说…还说若尊上再不支付拖欠了百年的供奉,就要亲自来魔宫‘取’了!”
姜燎:“……”
众魔修:“……”
刚送走阎王,又来了恶鬼?
姜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叹了口气,随即眼中又闪过一抹诡异的光。
“黑煞老祖?来得正好……”
“左长老,把我们魔信项目的‘天使投资’计划书,也给老祖送一份过去。”
“告诉他,现在投资,未来可享魔信支付全球…呃,全魔域代理权优先认购权!”
左长老:“???”
尊上,您是打算把整个魔域的魔头,都发展成咱们的投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