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燕安便来德正宫拜见薛贵妃。
薛贵妃是个极特别的女子,不似张皇后般明晃晃艳丽,薛贵妃身上有着将门嫡女的自信,更有着后宫中少见的英气从容,倒是让人忽略了她本身姣好的容貌。
薛贵妃身上钗环首饰甚少,衣着颜色却颇为跳脱,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十分随和。
薛贵妃看着燕安前来拜见,连忙拉起燕安转着圈的打量了一番,看着极为欢喜:“燕安都长这么大了!”
一边说着一边想从身上薅个贵重物件做见面礼,手上上下下忙活扒拉半天,不过摸到个金镶玉的发钗,正欲拔下来,燕安眼尖的发觉贵妃的发髻似有松动的迹象……
燕安忙按住薛贵妃的手婉拒:“薛娘娘无需如此客气,燕安心领了。”
薛贵妃也从善如流放下忙活半天的手,面上不见丝毫尴尬:
“本宫平日随性惯了,今乍见了你心下欢喜,想赠与你两件亲近长辈之物,没成想竟捉襟见肘了。”
薛贵妃拍了拍燕安的手笑眯眯的说:
“待本宫回头好好给你挑些压箱底的头面首饰,本宫没女儿命,就得老三晏清一个混小子,那些物件上怕落的灰都一尺厚了,可算你回来了,都给了你才不算暴殄天物!”
还不待燕安开口,薛贵妃又颇为心疼的拉开燕安的双手,上下仔细又看了看燕安。
“一直都说你身体弱,你看看你这瘦的,是不是都不爱好好吃饭?莫不是也追求要做那劳什子弱柳扶风的美人?可不能够!”
说罢扭头吩咐道:“快让小厨房多做几道南境和北境的荤菜,给殿下好好补补!”
燕安瞠目结舌,顷刻间被薛贵妃安排的明明白白。
薛贵妃拉着燕安坐了下来,亲手为燕安斟茶,看见燕安讶异的想起身,她连忙眼神制止:
“我与你母后亲厚,待你便如自己的女儿一般,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我母后,是怎样的人?”听薛贵妃提到了母后,燕安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出了这句话。
其实燕安自小听到了不少关于母后的溢美之词,可她心中总想着是不是南境百姓对于祖父和母后为天下所付出的代价的敬意,让母后美好的像天仙下凡般不真实。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南境,遇到真真切切与母后有深入接触的女子,薛贵妃与母后不再是仰望庇护神般遥不可及的关系,在母后来到燕京后,她们也许曾在深宫日日相对,比见父皇的日子还多。
薛贵妃慈爱的看着燕安,可燕安能感觉她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你母后是大昭国君膝下唯一的孩子,自是从小尊宠无限。我当时以为,这样的人性子必是骄狂任性,所以我入宫后自是小心非常,可没想到你母后待人极好,无论宫嫔还是奴才,她都宽和以待,仁善之至。”
见燕安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薛贵妃笑了,说起初见赵后的情景:“我那时初入宫,第一天给赵后请安,一个小宫婢奉茶时把滚汤的茶水洒到了你母后裙裾上,妃嫔初次拜见,本就是皇后立规矩的时候,偏偏我宫里的人又出了差错,我当下心一横立马叩头请罪,自请在坤宁宫跪两个时辰。”
薛贵妃冲燕安俏皮的眨眨眼:“自己请罚总比被罚可控不是?可没想到你母后不仅不怪罪,还注意到小宫婢手上烫出的泡,立刻吩咐人拿药来给小宫女敷上。”
燕安鼻子一酸,垂下头去,原来母后真的是顶顶好的人。
“可我母后这样好的人,还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薛贵妃垂头沉默了半晌:“当年你母后善待后宫诸人,所以当我得知张淑妃下毒害你母后时,也是十分惊诧。”
薛贵妃看向前方陷入回忆:“张淑妃是家中幼女,受父母偏爱轻狂任性却无城府,刚入宫时颇为放肆,时常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与她一同进宫的嫡姐,仿佛二人不是姐妹倒是冤家。”
燕安眉头一皱:“张淑妃和张皇后关系不好?”
“张皇后和张淑妃不是一母所生,张皇后的母亲是张御史的原配,只可惜死得早膝下唯有张皇后,张御史的儿子和张淑妃都是二夫人所出,不过这二夫人出身不好,掌管张府庶务,可名分上依旧是妾。”
薛贵妃嘴角隐隐透着几分隐秘的笑意:
“看当年张皇后做德妃时隐忍的样子,想来在府里是没少吃二夫人与庶妹的苦。”
燕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听薛贵妃接着说:
“当时张淑妃可是恨毒了她嫡姐,说她嫡姐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来进宫与她争宠,总之是骂得不堪入耳,当时我一度以为她们姐妹二人之间总有一天闹出大事来,可没想到张淑妃竟大胆到给你母后下毒,事发后还是张皇后苦苦求情才得以保住性命。”
燕安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又听到一个重磅消息。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能理解张淑妃给你母后下毒的动机,若说她觊觎皇后之位,那也该连我一并结果才是,毕竟我曾是内定的太子妃,当时又是贵妃……可惜这些问题都得不到解答了,张淑妃进冷宫没多久便疯了,这事还惊得当时张德妃的龙凤胎早产。”
薛贵妃看着燕和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开始传膳岔开了话题。
过犹不及,薛贵妃后宫沉浮多年,再莽直的性子也早已磨出了该有的分寸。
“刚听说你回宫的时候,我还想着求皇上将你放在我宫附近,后来皇后提议为你在宫外单独开府,我还惋惜了好一阵,你有时间多来我这坐坐,也算弥补我没有女儿的遗憾。”
送别时,薛贵妃只一个劲吩咐宫人搬仓库里的物件随燕安带上。
午时末,燕安顶着吃撑的肚子,和一脑瓜子理不明白的消息,晕晕乎乎的走出薛贵妃的德正宫。
燕安还跟着一尾巴的宫女太监捧着赐礼,燕安回头一看,恍然间还以为自己要出嫁了,后面跟着的是十里红妆呢……
陪在薛贵妃身后送燕安的嬷嬷看着燕安公主远去是身影,不解的问道:
“娘娘,您不是让身边人都绝口不提当年被内定太子妃一事吗,怎么今日倒是跟燕安殿下主动说起了?”
薛贵妃望着燕安远去的身影,脸上似有伤感划过:
“都是受摆布的可怜人,物伤其类罢了。”
“只怕娘娘的深意,公主难以领悟。”
“无妨,她早晚会明白的,我们且回去吧。”
浩浩荡荡的宫人或捧或抬着薛贵妃的赏赐进了公主府。
“镇北侯嫡女,家底果然丰厚啊!”清川乐着转了圈看薛贵妃送来的礼,拿出一个水头极佳雕着凤凰样式的玉佩,不错口的啧啧称奇。
“既喜欢就送你呗,你也甚少带钗环首饰,你手里的玉佩正合适你。”燕安笑道。
“你向来是不爱玉饰的,今天倒是便宜了我。”清川喜滋滋的把玉佩挂到腰间,走到燕安面前给她看。
“怎么样,这鸡血红玉佩是不是很配我!”
燕安放下手中的茶,配合着仔细上下赏鉴。
清川到了燕京虽改穿了北境繁琐的玄色贵女服饰,可却没耐心老老实实梳繁琐的发髻,只是拿钗简约的一挽,再配上腰间红白交驳的玉佩,正相得益彰。
听着燕安好一番夸赞后,清川终于喜滋滋坐到了一旁,手里仍不住的摩挲着:“今进宫这趟收获颇丰啊!”
燕安敷衍的点点头,只顾着琢磨薛贵妃说的话。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没听到回应的清川一抬头不由得疑惑。
“感觉哪里不对。”
燕安试图理顺思路:“今天薛贵妃说,张氏两姐妹不和?”
“啊?不合?姐妹间的小打小闹吧?你看张淑妃犯下毒害皇后的大错,张皇后不是还为她求情保全了她性命?”清川说道。
“应该不止小打小闹,张皇后在张淑妃出事前一直被欺负,张皇后虽是嫡女,但母亲早逝,庶母上位当家,所以在府里的时候张皇后应该是没少受欺负。”
清川有些呆愣:“那庶妹犯死罪还要力保,莫非是女菩萨?以德报怨?”
“据薛贵妃说,这个公主府也是张皇后劝父皇建的。”
清川更加呆愣了:“啊?建公主府是非常大的荣耀啊,历朝都是成为长公主才有资格开府,很多公主下嫁后都随夫家了,根本谈不上开府,为什么要像皇上这样提议呢?张皇后自己的二公主也没开府呢。”
燕安叹了口气:“建公主府往好了说是尊荣,往坏了说却是我直接被隔在宫外,况且薛贵妃中间提到,她本是内定的太子妃,之后入宫又是母后之下最尊贵的贵妃,可偏偏是当时张德妃成了继后,事情反常,只怕此人心思颇深,绝非简单人物。”
燕安灵光一现,猛然转头看向清川:“你有没有发现,当年母后去世,张淑妃被打入冷宫,最后只有她生了龙凤胎又晋升为后?”
“可生下长子,成为继后好像也合理?”清川越说声音越小。
燕安不可置否的摇摇头:“由结果反推或许与实情相差甚远,张皇后究竟是真菩萨还是笑面虎,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清川痛苦的挠了挠头。
“这些弯弯绕绕的我最讨厌了,偏偏燕京这个地方,弯弯绕绕的最多了。幸好燕安你没在这里长大,不然得多折寿啊!”
燕安有些好笑的看着清川,我是真羡慕你,父母慈爱,从小就生活在阳光里,坦坦荡荡的习武,正大光明地在军营里历练,让你跟我回燕京委屈你了。”
清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想安慰燕安但有些不知所措。
燕安冲她安抚的笑了笑,接着说回刚才的话题:
“我本想趁着母后忌辰求父皇结果了张淑妃的性命,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