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杨家村,蝉鸣聒噪,热浪蒸腾。嫣然揣着卖药材挣来的钱,心中却似揣着一块寒冰。兄嫂的冷漠与贪婪,比酷暑更让她心寒。
那日从镇上回来,王桂花将卖药材的钱悉数收入囊中,只字未提分给嫣然一些。夜里,嫣然听见东屋传来兄嫂的窃窃私语。
“...足足四十八块钱呢!”王桂花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兴奋,“比得上你在地里刨食两个月了!”
杨建国闷声道:“嫣然这孩子,倒是有些本事...”
“有本事也是杨家的本事!”王桂花立刻打断,“吃杨家的饭,穿杨家的衣,挣的钱自然归杨家。难不成还让她自己攒私房钱?”
“我是说...是不是该给她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杨建国犹豫道,“她那件褂子都洗得发白了...”
王桂花嗤笑:“哟,现在知道心疼妹妹了?当初收刘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告诉你,这钱得攒着,将来给你弟弟说媳妇用。建军都二十了,还没个着落呢...”
嫣然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在大嫂眼里,她不过是个挣钱的工具。而大哥的所谓关心,也终究抵不过利益的考量。
更让她心寒的是,大哥明明知道刘家的事,却从未真正站在她这边。
翌日清晨,嫣然照常起床做饭。王桂花破天荒地已经起了,正坐在院里纳鞋底,见她出来,难得地和颜悦色:
“嫣然啊,昨天辛苦你了。今天别上山了,在家歇歇吧。”
嫣然心中警铃大作。大嫂突然这么好心,必定有所图谋。
果然,吃过早饭,王桂花就拉着她说话:“你看啊,你这采药的手艺是越来越好...后山那些寻常草药,也卖不上什么价钱。我听说深山里有种叫‘七叶一枝花’的,值钱得很...”
嫣然心中一凛。七叶一枝花生长在险峻的悬崖峭壁上,极难采摘。前世就有药农为采它摔下悬崖,险些丧命。
“大嫂,那太危险了...”嫣然试图推辞。
“危险什么?”王桂花不以为然,“你不是跟孙婆婆学了不少本事吗?小心些就是了。采到一株,够咱们家半年嚼用呢!”
一直沉默的杨建国突然开口:“听说老张头去年采七叶一枝花,摔断了腿...”
王桂花立刻瞪他一眼:“那是他老眼昏花!咱们嫣然年轻眼尖,能一样吗?”
嫣然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大哥明明知道危险,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并不真正阻止。这就是他所谓的“关心”?
“好,我去试试。”嫣然突然说。
王桂花喜出望外:“这就对了!还是嫣然懂事!”
嫣然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她答应去,不是顺从,而是另有打算。
背着药篓出门,嫣然却没有立即上山,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头的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只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林老师的父亲是村里唯一的老秀才,改革开放后办了这所简易学堂,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读书。
嫣然躲在窗外,偷偷向里张望。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跟着林老师念《三字经》,朗朗读书声如清泉般流淌出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嫣然听得入神。前世她几乎不识字,在刘家受尽欺凌时,连状纸都不会写。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嫣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嫣然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林致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几本书。
“致、致远哥...”她有些慌乱,“我路过...”
林致远微微一笑:“想识字是好事,何必偷偷摸摸的?”
嫣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大嫂说...女孩子识字没用,浪费功夫...”
林致远叹了口气:“桂花嫂子的想法太陈旧了。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平等,女孩子也要读书明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嫣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大嫂不会同意的...我也没时间...”
每天干不完的家务活,还要上山采药,哪来的时间读书?
林致远想了想:“这样吧,每天这个时候,学堂休息一刻钟。我在这里等你,教你认几个字。积少成多,总能学会的。”
嫣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致远哥了?”
“不麻烦。”林致远笑道,“教书育人是好事。再说...你很聪明,不识字太可惜了。”
从那天起,嫣然开始了暗中求学的日子。每天借口采药,偷偷到学堂后窗下,跟着林致远学习。
她学的很快,几乎过目不忘。不过旬日,已经认识了百来个字,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嫣、然...”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的名字,她的人生,再也不任人摆布。
然而好景不长。这天她正专注地跟林致远学《千字文》,没注意到王桂花悄悄跟来了。
“好你个死丫头!我说怎么天天往外跑,原来是来会野男人了!”王桂花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
嫣然吓了一跳,手中的树枝掉在地上。
林致远连忙解释:“桂花嫂子,你误会了。我在教嫣然识字...”
“识字?”王桂花嗤笑,“一个丫头片子识什么字?分明是借口私会!好啊嫣然,长本事了,学会偷汉子了!”
这话说得极重,嫣然气得浑身发抖:“大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致远哥是清白的!”
“清白?”王桂花双手叉腰,“孤男寡女天天在这私会,说出去谁信?我还要不要做人了?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林致远正色道:“桂花嫂子,说话要讲良心。我纯粹是看嫣然聪明,不想埋没了她才教她识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我爹。”
“问什么问!”王桂花一把揪住嫣然的耳朵,“跟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嫣然被拖拽着往回走,耳朵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这更痛。她不过是想识字明理,有什么错?
回到杨家院子,王桂花抄起扫帚就往嫣然身上打:“我让你不学好!让你私会野男人!”
嫣然不躲不闪,任扫帚落在身上,眼神冰冷:“大嫂打吧,打死我也要说,我没错!”
“还敢顶嘴!”王桂花打得更狠了。
杨建国从地里回来,看见这一幕,连忙拦住:“怎么了这是?怎么又打起来了?”
王桂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最后道:“...小小年纪就学会私会男人了,将来还得了?必须狠狠管教!”
杨建国看着嫣然身上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嫣然,你真的...和林家小子...”
“大哥也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嫣然直视着他,眼中满是失望,“我只是想识字,有什么错?难道女孩子就活该当睁眼瞎?”
杨建国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读书是好事,只是...
“识字有什么用?”王桂花抢白道,“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还不如多采些药材实在!”
嫣然冷笑:“大嫂让我采七叶一枝花的时候,怎么不说识字没用?若我识字,就能看懂药书,知道哪些药材值钱,哪些危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当枪使!”
这话戳中了王桂花的痛处,她顿时恼羞成怒:“反了你了!还敢顶嘴!今天非好好治治你不可!”
说着又要打,被杨建国拦住了:“好了!别打了!让邻居听见笑话!”
他转向嫣然,叹了口气:“嫣然,不是大哥不让你识字...只是咱们农家女子,识那么多字确实没用。听话,以后别去了。”
嫣然的心彻底冷了。原来在大哥眼里,她终究只是个“农家女子”,不配拥有更好的未来。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转身回了屋。
那一夜,嫣然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兄嫂的无情,让她心灰意冷。但她不会就此放弃。识字明理的路,她一定要走下去!
第二天,她照常上山采药,却绕道去了孙婆婆家。
孙婆婆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在院里晒草药。看见嫣然来,老人很是高兴:“丫头来了?快来看看我新采的茯苓...”
却发现嫣然神色不对,眼睛还有些红肿。
“怎么了这是?”孙婆婆关切地问,“受委屈了?”
嫣然再也忍不住,将昨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孙婆婆听后,气得直跺脚:“这个王桂花!自己目不识丁,还不让别人上进!真是岂有此理!”
她拉着嫣然的手:“别怕,婆婆支持你识字!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要明理懂事!我年轻时要是多识几个字,也不至于...”
老人叹了口气,从屋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我珍藏的《千金方》,可惜我看不太懂。你既然有心学,就拿去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虽然识字不多,但药方还是懂的。”
嫣然感动不已:“谢谢婆婆!”
“谢什么。”孙婆婆慈爱地摸摸她的头,“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别让你哥嫂耽误了你。”
从孙婆婆家出来,嫣然的心情好了许多。这世上终究还有明白人。
她想起林致远,心中有些愧疚。昨日连累他受辱,不知他是否还愿意教她识字?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去学堂看看。
林致远果然等在老地方,看见她来,露出温和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嫣然低下头:“对不起,致远哥...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林致远递给她一本旧书,“这是我小时候用的《三字经》,送你。以后咱们换个地方学,不让你嫂子发现。”
嫣然接过书,眼眶发热:“可是...这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致远认真地说,“教书育人是快乐的事。看你进步这么快,我也高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爹也知道这事了。他说你很有天赋,若是男儿身,定能考取功名。”
嫣然苦笑:“可惜我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林致远正色道,“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女子也能顶半边天。只要有心,男女都一样。”
这话如春风般吹散嫣然心中的阴霾。是啊,只要有心,男女都一样。她何必自轻自贱?
从那天起,嫣然更加刻苦地学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挤出时间读书识字。林致远也想了许多办法,有时在溪边,有时在林间,避开王桂花的耳目。
嫣然的进步神速,不过月余,已经能读懂简单的药方和书信。她将《本草纲目》和《千金方》对照着学习,医药知识突飞猛进。
这天,她正在研读一个治疗风寒的方子,忽然灵光一闪:若是将方中的几位药材稍作调整,或许效果更好?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孙婆婆,老人听后拍案叫绝:“妙啊!丫头!你真是学医的料!这方子改得好!”
得到肯定,嫣然信心大增。她开始尝试改良更多药方,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然而好景不长。这天她正在灶房熬药,王桂花突然闯进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书。
“好啊!我说怎么整天神神秘秘的,原来还在偷偷看这些破书!”王桂花怒气冲冲,“看来上次打得轻了!”
嫣然试图解释:“大嫂,我是在研究药方...”
“研究什么药方!”王桂花根本不听,“女孩子家学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她越说越气,竟要将书扔进灶膛!
“不要!”嫣然惊叫一声,扑上去抢书。
推搡间,一锅刚熬好的药被打翻,滚烫的药汁溅了王桂花一身。
“啊!”王桂花惨叫一声,“你要烫死我啊!”
杨建国闻声赶来,看见妻子满身药渍,顿时怒了:“嫣然!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大嫂!”
嫣然百口莫辩:“我不是故意的...是大嫂要先烧我的书...”
“一本书比你大嫂还重要?”杨建国喝道,“快给你大嫂道歉!”
嫣然咬着唇,倔强地不肯低头。她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王桂花见状,哭闹起来:“我不活了!小姑子要烫死我,男人还护着她!这日子没法过了!”
杨建国左右为难,最终叹了口气:“嫣然,你就道个歉吧...”
嫣然看着大哥懦弱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她的大哥,永远是非不分,永远向着妻子。
“我没错。”她一字一句地说,“要道歉也是大嫂向我道歉。”
王桂花顿时炸了:“反了!真是反了!杨建国!你今天要是不治治她,我就回娘家!”
杨建国被逼无奈,扬起手就要打嫣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建国兄弟,这是怎么了?”
林老师站在院门口,神色严肃。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显然是被吵闹声引来的。
杨建国尴尬地放下手:“林老师...没什么,家务事...”
林老师走进院子,看了看地上的药渣和被打湿的书,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建国啊,不是我说你。”林老师语重心长,“嫣然好学是好事,你怎么能阻拦呢?现在新时代了,男女平等,女孩子也要读书明理。”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是啊,林家小子教嫣然识字,是好事啊!”“桂花你也太小心眼了...”“建国你得管管你媳妇,别整天欺负小姑子...”
王桂花见舆论不利,顿时蔫了,嘟囔道:“我也是为她好...女孩子识太多字,将来嫁不出去...”
林老师正色道:“这话不对!识字的姑娘更明事理,将来才能教育好子女。我看嫣然很有天赋,不读书太可惜了。”
他转向杨建国:“这样吧,让嫣然正式来学堂读书,学费我来出。如何?”
杨建国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嫣然却开口了:“谢谢林老师好意,但我不能白受您的恩惠。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她。这丫头,真有志气!
杨建国在众人的目光下,只好点头:“那...那就去吧...”
王桂花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再反对。
众人散去后,嫣然独自收拾着狼藉的灶房。虽然争取到了读书的机会,但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兄嫂的冷漠与无情,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夜幕降临,嫣然就着油灯刻苦攻读。字字句句,都是她改变命运的阶梯。
这一世,她定要凭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来!
窗外,月明星稀。嫣然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夜空中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