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的文书摊在案上,墨迹里仿佛都浸着急火。林震手指敲着桌沿,案上的茶凉了也没顾上喝——派去支援的兵不能少,少了是抗命;留城的人也不能弱,弱了怕流寇残部回头袭城,更怕城里藏着的眼线作乱。
“兵卒抽三十人,护卫去十五个。”林震猛地抬眼,目光落在陈小七身上,“你留城,带焦师傅他们守着城门,再把城隍庙的流民青壮年编起来,教些基础的守城法子。”
陈小七心里一紧:“林大人,我没带过兵……”
“你不用带兵,”林震打断他,从怀里摸出块令牌递过去,“持这令牌,县城大小事务你暂代处置。焦师傅懂人心,赵四手脚快,苏幕僚会留下帮你理文书——你只要把城防盯紧了,别让人趁虚而入就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鞑子不比流寇,流寇图粮,鞑子是真敢屠城的。东昌府那边我尽快去尽快回,最多十日。这十日里,临清不能出半点岔子。”
陈小七接过令牌,冰凉的铜面硌着手心,倒让他定了神。他拱手道:“大人放心,只要我在,城门就不会破。”
林震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三十个兵卒背着陈小七赶制的铁枪,十五个护卫腰挎新淬火的腰刀,列队站在城门口。焦老三带着铁匠铺的人往马背上捆干粮,赵四帮着检查护心镜的系带,连招娣都跟着李氏来了,手里捧着给林震的伤药——是她按老方子熬的,说“万一受伤能用上”。
“城里的冶铁炉别停,”林震翻身上马时,又回头叮嘱陈小七,“多打些箭镞、铁蒺藜,要是……要是我十日没回,就别等了,把城门封死,守到巡抚派援军来。”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陈小七心上。他没再多说,只挺直腰道:“大人一路保重。”
马蹄声哒哒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陈小七攥着令牌转身往城墙走,苏幕僚跟在他身边:“林大人是怕你慌,故意把话说重了。东昌府离得近,十日肯定能回。”
“我知道。”陈小七点头,却没放慢脚步,“但防患得做在前头。苏先生,你让人把城隍庙的流民青壮年叫到城墙下,我现在就教他们用铁蒺藜。”
铁蒺藜是三棱形的铁疙瘩,落地总有一面朝上,扎马蹄、扎人脚都管用。陈小七让人把冶铁炉剩下的碎铁屑融了,铸了满满两筐,此刻正倒在城墙根的空地上。
三十多个流民青壮年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铁疙瘩犯愣。领头的是个叫栓柱的汉子,之前在乡下种过地,胳膊粗力气大,昨天挖墙根时还帮着搬过石头。“陈技正,这玩意儿咋用?”他拿起个铁蒺藜,被尖刺扎了下手指。
“别用手捏尖的地方。”陈小七拿起一个,演示着往地上一扔,“就这么扔,扔在城门内外的路上,流寇或鞑子的马踩上去,立马就瘸。”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分成三组,一组守东门,一组守西门,一组跟着焦师傅去修箭垛——城墙上的箭垛有几处裂了,得用泥和碎铁堵上。”
栓柱咧嘴笑:“这活我会!俺们乡下修猪圈就用泥堵缝!”
众人哄笑起来,之前的慌张散了不少。陈小七看着他们拎着铁蒺藜往城门走,心里稍松了些——这些人虽没练过武,但有力气、肯听话,比空着城墙强。
可麻烦没等多久就来了。当天下午,陈小七正在冶铁炉边看老周铸箭镞,突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吵嚷声。他跑过去一看,见几个粮商正堵着城门,跟守城的兵卒争得面红耳赤。
为首的是赵老板的堂弟,叫赵二,之前私藏官粮案时缩在后面没被抓,此刻正叉着腰喊:“凭啥不让出城?我要把粮运到东昌府去卖!耽误了生意你赔得起?”
“林大人临走前说了,守城期间不准私运粮食出城。”兵卒拦着他的粮车,脸涨得通红。
“林大人不在,就轮到个打铁的做主了?”赵二瞥了眼陈小七,眼神里满是不屑,“陈小七,我劝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这车粮要是出不去,东昌府的粮行告到巡抚那儿,你担得起?”
陈小七心里清楚,这赵二是故意来找茬的。林大人刚走,他就敢堵城门,要么是想趁机发国难财,要么是想试探他的底气。
“守城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运粮食出城。”陈小七走到粮车前,声音没高却透着硬气,“不是我不让你出,是规矩不让。你要是急着卖粮,等林大人回来,或者等鞑子退了,随便你运。现在,要么把粮拉回去,要么我让人把粮暂存在府衙库房,等能出城了再还你——选一个。”
赵二没想到陈小七敢硬顶,噎了一下,又喊:“你敢扣我的粮?我哥可是……”
“你哥私藏官粮,还在牢里呢。”陈小七打断他,“你要是想跟他作伴,就接着闹。”
这话戳到了赵二的痛处。他脸一白,看看周围围过来的百姓——不少人正瞪他,嘴里骂“发国难财的黑心肝”,终于怂了,梗着脖子道:“好!我拉回去!等林大人回来,我看你咋说!”
粮车轱辘轱辘地走了,苏幕僚凑过来:“这赵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跟城外的几个村子有联系,说不定会偷偷把粮运出去,还可能把城里的情况透给外人。”
“得盯着他。”陈小七点头,对栓柱道,“你派两个人,悄悄跟着赵二,看他往哪儿去,跟谁说话,回来告诉我。”
栓柱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吧陈技正,俺们乡下人眼尖,保证盯得牢牢的。”
接下来的几日,城里倒还算安稳。陈小七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墙转一圈,看看铁栅栏的铁楔子松没松,箭垛的泥补得牢不牢;上午在冶铁炉边盯着铸箭镞,老周他们把碎铁屑融了又融,竟攒了满满一麻袋箭镞;下午教流民青壮年用铁枪——不用练刺杀,就教他们把枪架在城墙垛上,挡住往上爬的人。
焦老三则带着人在城墙根挖了条浅沟,把剩下的铁蒺藜倒在沟里,上面盖些干草,说是“等鞑子来了,一拉干草就露出来,保管他们踩个正着”。
第五天傍晚,栓柱突然急匆匆地跑来找陈小七,脸都白了:“陈技正!赵二……赵二跟那个瞎眼老汉见面了!就在城外的破庙里!”
“瞎眼老汉?”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是之前混在流民里的那个,被奸细指认是同伙,后来趁乱跑了,没想到竟没走。
“俺们不敢靠太近,”栓柱喘着气说,“就看见赵二给了老汉个布包,老汉给了赵二一张纸,好像是……好像是城里的地图!”
陈小七攥紧了拳头——果然是通敌!他转头对苏幕僚道:“得把赵二抓起来,不然他把地图送出去,鞑子就知道城里的虚实了。”
“可没证据。”苏幕僚皱着眉,“抓了他,他要是不认,反倒会闹得人心惶惶。”
“得让他认。”陈小七想了想,对栓柱道,“你再去几个人,悄悄去赵二家后院,看看他把那张纸藏在哪儿了。找到纸,就是证据。”
栓柱领了人去了。陈小七和苏幕僚在城门口等,心里像揣着团火。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栓柱回来了,手里果然拿着张纸——上面画着城里的街道、粮仓、府衙,甚至连冶铁炉的位置都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东门兵少,可攻”。
“人赃并获。”陈小七把纸往怀里一揣,“去赵二家!”
赵二正在家里喝酒,见陈小七带着人进来,还以为是来吵架的,拍着桌子喊:“陈小七你又来干啥?我可没运粮!”
陈小七把地图往桌上一扔:“没运粮,但你通敌。这地图是咋回事?”
赵二看到地图,脸“唰”地白了,酒也醒了大半,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啥?我不知道……”
“还敢装?”栓柱上前一步,把他跟瞎眼老汉见面的事说了,“俺们都看见了,你给了他布包,他给了你地图!”
赵二彻底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瞎眼老汉要这地图干啥?”陈小七盯着他问,“鞑子是不是快到了?”
“我不知道鞑子……”赵二哭丧着脸,“是那老汉说,只要给了地图,就帮我把粮运出城卖了,还说……还说等城破了,保我全家平安……”
陈小七心里一沉——看来那老汉是鞑子的眼线,早就盯着临清了。他对兵卒道:“把赵二捆起来,关进大牢!”
刚把赵二押走,就见一个兵卒骑着快马从城外跑进来,马嘴里吐着白沫,人从马上摔下来,指着城外喊:“鞑子……鞑子来了!在城北!离县城还有十里地!”
陈小七心里的火“腾”地窜了起来。林大人才走了五天,鞑子就来了,比预想的早了整整五日。
“苏先生,你去城隍庙安抚百姓,别让他们乱。”陈小七立刻道,“焦师傅,带铁匠铺的人上城墙,把铁蒺藜的干草拉开!栓柱,让你的人守住东门,弓箭上弦,铁枪架好!”
众人轰然应下,各自忙活去了。陈小七爬上城墙,往北一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尘土,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铁枪,枪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十日之约还没到,林大人还没回,这城,得靠他们自己守了。
“陈技正,你看!”王二突然指着城下喊。陈小七低头一看,见焦老三正带着人往铁栅栏上泼油——不是桐油,是菜籽油,是他让人从油坊凑的。
“等鞑子靠近了,就点火!”焦老三仰着头喊,脸上沾着油,却笑得豁朗,“铁栅栏烧红了,看他们还敢撞!”
陈小七看着焦老三的脸,又看了看身边握着弓箭的流民、蹲在箭垛后的兵卒,心里那点慌突然散了。是啊,林大人不在,可他们还在。有铁栅栏,有铁蒺藜,有烧红的铁枪,还有这满城想活下去的人,怕啥?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下喊:“都打起精神!鞑子来了咱不怕!守住城门,等林大人回来!”
城下的人跟着喊:“守住城门!等林大人回来!”
喊声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混着远处的马蹄声,竟透出股悍然的劲儿。陈小七知道,接下来的仗不好打,但他没退路——身后是娘和招娣,是焦老三和赵四,是满城的百姓,他得把这城门守住,守到林大人回来,守到天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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