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吏目逃跑后的第三日,东昌府的文书便送到了临清县衙。林震拆开文书时,指尖捏得纸角发皱——文书里没提私藏官粮的事,反倒揪着驿道桥的铁索“用料过奢”大做文章,说林震“罔顾官银损耗,擅用精铁造桥,需即刻停工核查”。
“这是冲着你来的。”林震把文书往桌上一放,看向站在旁边的陈小七。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比初见时添了几分疲惫,“知府是李主簿的座师,王吏目肯定在他面前说了不少你的坏话,说你改冶铁炉、造铁索是‘媚上取巧’。”
陈小七攥了攥拳。他今早去北郊冶铁炉时,老周正蹲在炉边叹气——东昌府派来的“核查官”刚来过,硬说炼焦用的碎煤是“挪用官煤”,把堆在炉边的焦碳都封了,说是“待查期间不得动用”。
“核查官还说,”陈小七低声道,“要是三日内说不清焦碳的来路,就把冶铁炉封了。”
林震冷笑一声:“封?他敢!”他起身往窗边走,望着远处运河上的帆影,“巡抚大人的批复应该快到了。在这之前,冶铁炉不能停,桥也得接着修——你去跟老周说,焦碳不够就用柴炭凑,先把给驿站打马掌的铁料炼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柴炭烧不透,铁料杂质多。”陈小七皱眉,“马掌要耐磨,杂质多了容易裂。”
“那就想办法让柴炭烧得透些。”林震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股韧劲,“你能把水车改转,能把死炉改活,未必没法子让柴炭顶用。陈小七,这时候退了,不光你之前的功夫白费,临清百姓也得跟着受委屈。”
这话撞在陈小七心上。他想起分粮时老太太含泪的样子,想起赵四抡锤时红着脸说“咱铁匠不能让人看扁”,心里那点犹豫散了个干净。
“下官去试试。”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回冶铁炉的路上,陈小七绕去了桥边。老张正带着工人给铁索刷桐油,见他来,直起腰抹了把汗:“陈技正,你可来了!东昌府来的人刚在这儿指手画脚,说这铁索看着结实,指不定用俩月就断,还让我停工呢!”
“别停。”陈小七蹲下身,摸了摸铁索上的麻布——桐油浸得透透的,已经开始发硬,“他们说啥不用管,咱把活干好就行。”他看着桥基上的铁楔子,突然想起件事,“张工头,之前给铁索涂的桐油够不够?要是不够,去府里找苏先生要,就说是我说的,算在修桥的账上。”
老张愣了愣:“够啊,咋了?”
“多涂两层,防着有人使坏。”陈小七没明说——他怕王吏目没跑远,或者知府派来的人暗中搞鬼,往铁索上泼些酸水之类的东西,坏了桥的根基。
交代完老张,陈小七匆匆往冶铁炉赶。老周正蹲在被封的焦碳堆前打转,见他来,苦着脸道:“陈技正,这可咋整?柴炭我试过了,烧到最旺也炼不出纯铁,打马掌肯定不行。”
陈小七没说话,先往炉里扔了块柴炭,蹲在风口边看火苗——柴炭的火苗是橘黄色的,比焦碳的紫火苗弱了不少,热度确实差得远。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前世在化学课上学的“助燃剂”——柴炭烧不透,是因为氧气不够,要是能让风口进的空气多些,说不定能行。
“老周,去拿些破陶罐来。”陈小七突然道,“再找几个细竹管,要长点的。”
老周虽纳闷,还是赶紧让人去找。陈小七蹲在炉边,把陶罐敲碎成巴掌大的瓦片,又让铁匠把竹管一头削尖。等东西齐了,他指挥着把瓦片垫在风口下方,又把竹管斜着插进炉壁,一头通到风口,一头露在外面。
“这样能让风往炉心聚。”陈小七解释,“瓦片挡着风,竹管往里送气,柴炭能烧得旺些。”
铁匠们半信半疑地跟着忙活,等重新生了火,拉上风箱——果然,风从竹管里“呼呼”往里灌,炉里的火苗竟真的比刚才亮了些,慢慢泛出淡紫色。老周赶紧往炉里添了块铁料,烧了半个时辰,用铁钳夹出来一看——虽没焦碳炼的纯,但杂质比刚才少了大半,敲起来声音也脆了些。
“成了!”老周咧着嘴笑,“陈技正,你这脑子咋就这么活呢!”
陈小七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见苏幕僚骑着马匆匆赶来,马还没停稳就喊:“陈技正!巡抚大人的批复到了!林大人让你赶紧回府!”
回府衙的路上,苏幕僚才说清——巡抚大人不光准了林震查办李主簿的案子,还在文书里夸了临清县“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有功”,特意提了“技正陈小七善思巧改,可堪任用”,最后还批了五十两官银,让接着修桥、改农具。
“那东昌府的核查官呢?”陈小七问。
“林大人拿着巡抚的批复去见他了,估计这会儿正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呢。”苏幕僚笑着道,“对了,王吏目也查到了,没去东昌府,倒是往北边跑了,林大人已经让人去追了。”
陈小七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到了府衙,林震正坐在书房里翻账册,见他来,把账册往旁边一推,指着桌上的银子:“这五十两,你拿去买些铁料和柴炭,把冶铁炉再改改,争取多炼些好铁。另外,驿道桥月底能完工不?巡抚大人说下个月要路过临清,想看看桥。”
“能!”陈小七赶紧点头,“剩下的铁索都准备好了,就差铺桥面的木板,顶多十天就能完工。”
“好。”林震点头,“桥完工那天,让百姓都去看看——也让他们知道,咱临清县不是没人能办事。”
接下来的十天,陈小七几乎泡在了桥边和冶铁炉。冶铁炉按他的想法加了两个侧风口,又用陶片铺了炉底,柴炭烧起来跟焦碳差不多管用;桥面上的木板也铺得顺顺当当,老张还按陈小七的意思,在桥两边装了铁栏杆,比原来的木栏杆结实多了。
月底那天,驿道桥正式完工。林震请了县里的百姓来“踩桥”——按老规矩,百姓们从桥这头走到那头,能保桥结实、人平安。陈小七站在桥中间,看着百姓们说说笑笑地走过,脚下的木板稳稳当当,铁索也没晃,心里竟比当初脱籍时还踏实。
“陈技正,你看!”招娣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桥那头——李氏正扶着墙,慢慢往桥这边走,脸上带着笑,气色比以前好了太多。陈小七赶紧跑过去扶她,李氏拍着他的手:“娘能走这么远,都是托你的福,托林大人的福。”
正说着,焦老三和赵四也挤了过来,焦老三手里还拿着个小铁盒,塞给陈小七:“给你的。”打开一看,是块巴掌大的精钢,磨得光光的,上面还刻着个“匠”字。
“这是咱铁匠行的规矩,”焦老三别过脸,声音有点硬,“给有真本事的匠人留个念想。以后不管你当多大的官,别忘了自己是啥出身。”
陈小七攥着那块精钢,指尖发颤。他想起刚穿越来时,在铁匠铺被刘三欺负,焦老三虽没护着他,却也没真让他饿死;想起改淬火液时,焦老三虽怀疑,却还是让他试了;想起赶制量具时,焦老三抡锤的手都磨出了泡,却没说过一句累。
“师父,我忘不了。”陈小七低声道。
夕阳落在运河上,把桥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震站在桥那头,朝陈小七招了招手。陈小七扶着李氏走过去,林震看着他手里的精钢,笑了笑:“这桥修得好,冶铁炉改得也好。不过陈小七,你别觉得这事就完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天空,声音沉了些:“巡抚大人夸你,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这天下不太平,北边有鞑子,南边有流寇,临清县地处运河要地,迟早会被卷进去。你这点手艺,在太平年景能糊口,在乱世里,得能保命,还得能护着人。”
陈小七心里一凛——他光顾着改农具、修桥,倒忘了这是明末,是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林大人的意思是……”
“我给你在府里辟了个小铁匠铺,”林震道,“你除了改农具,再练练打兵器。不用太复杂,先打些刀枪剑戟,让府里的护卫练练手。另外,冶铁炉的产量得提上去,真要是有乱兵来了,咱手里得有家伙。”
陈小七看着林震眼里的神色,突然明白——这位巡按御史,早就在为乱世做准备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精钢,点了点头:“下官晓得了。”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人心里清亮。陈小七知道,修桥、改炉都只是开始,真正的难日子,或许还在后头。但他不怕——手里有手艺,身边有想护着的人,还有林震这样的靠山,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凭着这双手,敲出条活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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