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璇坐在我对面,正在绣一对鸳鸯,碧蓝波纹栩栩如生。我笑道:“少见倏璇绣鸳鸯,今日怎么想起绣了。”
倏璇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过几天就是我那被流寇截杀的未婚夫婿的忌辰了,好歹有一场名分在,总得做些什么略尽心意。”
我沉默片刻,道:“倏璇,你每年他的忌辰都会绣吗?”
“不,只有今年。”
我疑惑地看向倏璇。
倏璇眼中浮现冷意。“我的好大伯又在作践我的家人了,不让大伯吃次瘪,怎么对得起大伯的心意。”
“是为你弟弟忧心吗?”
“我记得我入潜邸前,我弟弟才过十岁,整日缠着我不要我嫁人,说嫁了人就不能时时与他在一处,甚至还做出了偷藏我头冠的傻事,被母亲好一顿责骂,我站在房门外哭笑不得。”
“后来呢?”
“后来……”倏璇放下绣品,眼神平静道:“我弟弟就被大伯以天资弟子的名义收入内府,在内府中开始长达五年的与世隔绝的生活。”倏璇又开始绣了。“我再见他时,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深渊。”
我想起长姐摇着摇椅,漫不经心说起的那些话了。“罗家内府,是个绝佳的泥塑厂,无论多明媚活泼的人进去,待得出来后都只剩下罗家荣耀塞满脑子了,为了家族可以干出‘凤台惨案’与‘齐血之月’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来。”
“那些子弟甘心吗?”
“或许甘心。”
“家族荣耀当真如此重要?”
“好妹妹,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长姐艳丽的容颜逐渐消隐,被大片大片的墨绿泼洒殆尽。
我回过神来,平静道:“倏璇觉得自己的弟弟仍旧是当初的人吗?”
“娘娘,罗家内府是个吃人的魔窟,从他进去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再也没有弟弟了。”
“你的母亲也是如此这般想的吗?”
倏璇轻笑一声。“我的母亲很爱权势。”
朱颜为我奉上一碗清茶。“小曦呢?”
“公主被缙云带着在院子中看红梅呢。”
“嗯,甘美人的产期定在了几月?”
“四月。是给好月份呢。”
“那就好。”我将书合上。“过两日,我们去看看甘美人吧。”
“是。”
缙云抱着小晞走了进来,小曦跌跌撞撞地奔向我。“母后抱抱。”
我起身抱起小曦。“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母后抱啊。”
“嘿嘿。”小曦埋首我颈间,“母后身上香香的。”
“今日你哥哥会早些下学,我们去接哥哥好不好?”
“好。”
绮罗急匆匆地向我赶来。“怎么了?”
“姑娘,陛下喝了很多酒。”
“在我宫中吗?”
“是,陛下正寻姑娘呢。”
宥熙主动牵过妹妹的手。“父皇定然有了烦心事想要单独与母后谈谈,母后先行回去吧,我带着妹妹四处走走,看看宫中景色。”
倒真像个大人了,我略微有些欣慰。“缙云,你派人去请德妃来。”
“是。”
“那宥熙要照顾好妹妹哦。”
宥熙脸上显出几分少年气。“母后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好。”
待我回到宫中,天边的玩霞像是血一般的红。
皇帝靠在矮榻上,盯着窗外被皑皑白雪覆盖住的山茶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我轻唤道。
皇帝缓缓地转过头来,眼中闪过片刻的清明。“熙柔,你来了。”
皇帝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我顺从地走过去,落座。“陛下心情不好。”
“我今日去看过霜儿了。”
我内心抽搐。“原来被谢凝霜赶出来了。”
“婕妤是心病,只能缓缓而为。”我打量了一番皇帝的神色。“过几日,臣妾去看望婕妤吧。”
皇帝摇了摇头。“不用,霜儿那里太令人心伤了。”
“陛下是在那年除夕宴上初次见到婕妤吗?”
皇帝像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记得那年洛水桥边的木芙蓉开得很茂盛。”
我眨眨眼睛。谢凝霜貌似在被选为采女之前,并没有入过京城地界,官碟上也无任何记载。难不成是别的地方与洛水桥重名了吗?
“看来陛下与婕妤的初见比臣妾想得还要早。”
皇帝转眼看向窗外的秃枝的山茶树。“的却比她想象的早。”
我心中升起些怪异的感觉,勉强问道:“婕妤如果知道陛下的心意,说不定心结就会迎刃而解了。”
皇帝看向我。“真的吗?”
我灿然笑道:“自然。”
皇帝抚上我的脸颊,眼中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
皇帝不答,只是来回轻抚我的脸颊。
朱颜落下了槿色的帷帐。
空气中的花香浮动起来,我又唤了一遍。“陛下?”
皇帝放下手,缓缓说道:“你的脚还冷吗?”
皇帝这是在抽什么疯?我有些不耐烦。“早就不冷了。”
“熙柔,你还留着他送你的桃夭步摇吗?”
他在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我有些慌乱。“陛下醉了,我不是谢婕妤。”
皇帝看着我,眼中是平静的湖泊。“我很清楚眼前人是谁。”
巨大的冲击让我的心神乱成一团。“我……陛下……”我不能让自己露出破绽。“我与他已经过去了,陛下很介怀这件事吗?”
皇帝疲惫地捂住眼睛。“熙柔,回答我的问题,你还留着吗?”
容哥哥,一别数年,如今你又在哪里?“很早之前就已经摔坏了。”
“哦……”皇帝沉吟良久。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寂寥星子升上夜空。
我们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皇帝呆愣地看着窗外,我则定定地盯着槿色的帷帐。
良久,皇帝开口道:“熙柔,你还记得天元十四年的那场春日宴吗?”
“陛下注意到了我?”
“我一直都在关注你。”
我沉默片刻。“昭淑妃那时陪在陛下身边。”
皇帝语气中多了几分痛苦。“织秋……我也不想如此……”皇帝转过眼,眼神略带哀伤。“熙柔,人的感情无法由理智控制。”
我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皇帝却抬手止住我。“熙柔,我难得醉一场,我想放纵一次。”
可我不想听你的放纵。
“熙柔,我那时候为你母亲据理力争并不只是为了朝堂公理,我有私心,我想要你开心。”
“我很感激陛下,从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可是,你的心始终是别人的。”
“就像陛下说得,理智控制不了情感。”
“他对你的好,我永远都比不上。”皇帝莫名多了一层落寞。“熙柔,你还记得那年春日宴后送你回家的人吗?”
我略微迷茫道:“不是容哥哥吗?”
皇帝靠近我,将我抱入怀中。“是我,一直是我。”
“陛下……”
“唤我的字。”
我心底略微抗拒,但想起宥熙的前程,还是开口道:“君合。”
“再唤一遍。”
“君合。”
皇帝将我抱起走向床榻。“我很早之前就想让你这样唤我了。”
皇帝向我压来,身上的酒气让我略微反胃。
“熙柔……”
那日之后,皇帝来我宫中勤了些,但仍旧是相敬如宾的模样,但我知道皇帝在等我的答案。
我心中烦躁,但也没法跟人倾诉,只能自己憋着。
皇帝在一旁宽衣,我透过铜镜中的倒影,看着皇帝。“陛下……”
皇帝挥手让人退下去,朝我走来。“怎么了?”
“陛下对昭淑妃的动心也是如此吗?”
皇帝沉默片刻,答道:“织秋与我是水到渠成,一往而深。对你……”皇帝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想要你。”
“宫中美貌第一当是谢婕妤。”
皇帝将我抱到他膝上,让我直视他的眼睛。“再美丽的人都不会比得上先帝的昭淑妃。”
先帝的昭淑妃啊……我想起父亲的评语:红颜祸水,当杀之而后快。
“那……陛下对我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天元十四年的六月初八。”
“陛下是在糊弄我吗?”
皇帝极为认真道:“没有,就是那一日。”
“陛下以何为凭?”
皇帝将我揽紧些,我顿感羞耻。“陛下!”
“那天中午,我梦见你了。”皇帝的气息愈发不稳起来。“你在梦中,穿着一袭红衣……”外衣被皇帝拨开。“向我走来,然后抱住了我,我便忍不住了……”
“陛下!”
“熙柔……然后晚上我又梦见你了。”皇帝急促喘息起来。“你站在一片粉色的花海中……”
“陛下……别……啊……疼……”
“我抱着你,花瓣雨在你的呻吟声中愈来愈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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