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善良的良。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那轻飘飘的话语,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波澜万丈。
陈平安一言不发,默默地陪着自称阿良的青衫剑客,一步步走下山。
山道上,火焰噼啪作响,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直走到落魄山的界碑前,青衫剑客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眼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没有多言,只是对着他,郑重地弯腰深深作揖。
月光如水,洒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脊背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衫,也仿佛镀上了一层清辉。
“先生的酒,落魄山永远备着。”
陈平安既没有问他要去向何方,也没有问他何时归来。
这一拜,是敬那份为天下苍生挥剑的豪情。
这一诺,是许一个无论风雨,都为他留一盏灯的归处。
阿良看着少年躬下的身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哈哈哈哈!好!”
笑声豪迈,惊得飞鸟振翅。
他上前一步,也不扶陈平安,只是伸手在他肩上一拍。
“好小子!好好活着,可别死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青色剑光,冲天而起,撕裂夜幕,瞬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剑光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留末了一语在久久回荡着。
陈平安缓缓直起身子,抬头望向那片剑光消逝的夜空,沉默良久。
阿良走了,可他刚刚所说的一番话却沉甸甸地压在陈平安的心头。
蛮荒天下,茹毛饮血,视人族为血食。
剑气长城,尸骨为墙,以剑修性命换取万年太平。
这些残酷而壮烈的真相,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修行之路,感到迷茫。
自己日复一日的辛苦练拳,追求那不断攀升的境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了自保,为了守护身边的人,那么当那“北方的风”真正吹来之时,自己这三境武夫的拳头,又能挡得住什么?
他回到山顶院中,魏檗、林守一等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一个个失魂落魄。
陈平安没有去打扰他们,他独自一人回了房间,从怀中摸出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落魄山发展规划》。
他没有钻牛角尖,去苦思冥想那些离自己太过遥远的大事。
想不通,便暂时不去想。
他摊开那本册子,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起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卫述亲手写下,每一个规划,都寄托着他对这座山的期望。
既然天下的大道理想不明白,那就先从眼前的小道理做起。
接下来的日子,落魄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忙碌。
陈平安不再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枯燥的练拳中,而是拉着魏檗,开始逐条落实那本规划上的内容。
首先是功德堂。
他们在山顶主院的侧面,专门辟出了一间最大的厢房,挂上了“功德堂”的牌匾。
陈平安亲手制定了规矩,凡落魄山一脉,无论是魏檗这样的护山供奉,还是李槐、李宝瓶这样的稚童,只要为山中做出贡献,哪怕只是打扫庭院,或是新栽一棵树,都可以来此记上一笔功劳,换取相应的修行资源。
接着是开辟药园。
魏檗这位曾经的披云山大山君,对灵草灵药的习性了如指掌。他带着陈平安和林守一,在山腰处寻了一块阳光最足、灵气最充沛的坡地,亲自规划,引来山泉,开辟出了一大片整整齐齐的药圃。
看着光秃秃的山坡一天天被绿意覆盖,看着李槐和李宝瓶两个小家伙,在新开辟的药园里追逐着蝴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陈平安那颗被“剑气长城”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那位算无遗策的卫先生,为何要费尽心机,为他打下这份谁也抢不走的基业。
或许,卫先生早就料到他会知道那些天下大势,而这份稳固的家业,就是让他不至于在得知真相后,心境失衡,走火入魔。
去不去剑气长城,思考天下如何,都是遥远的未来之事。
眼下,他最重要,也最应该去做的“道理”,就是守护好眼前这座山,和山上这些人的笑脸。
这才是他的根。
想通了这一点,陈平安只觉得念头豁然通达,心中一片清明。
傍晚时分,他没有练拳,也没有看书,只是独自一人,坐在了落魄山的山巅,那块他最喜欢的青石上。
他看着西边的落日,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看着山间的云雾,如轻纱般缠绕着峰峦。
陈平安心神沉浸下来,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律动,感受着脚下这座山沉稳的脉动,感受着山中每一棵树,每一株草的呼吸,感受着它们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归属感,涌上心头。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困扰他许久的武道三境瓶颈,就在这片宁静的感悟中,如水到渠成般,悄然消融。
体内的气血,不再是横冲直撞的蛮牛,而是化作了一条温顺的大河,在他开拓得愈发宽阔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落魄山彻底步入平稳发展的正轨。
陈平安也沉浸在这种安宁的修行节奏中。
就在这时。
一份制作精美,用金线绣着云纹的拜帖,被山下的镇抚军校尉张奎,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山上。
“陈山主,山门外来人,自称来自中土神洲的观湖书院,递上拜帖,指名要见您。”
与此同时。
遥远的大骊京城,东宫深处。
卫述一袭简单素净的青衣,负手而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之上浩然天下九大洲的版图,清晰可见。
随着目光逡巡,卫述逐渐定格在最北端。
粗重的黑线代表剑气长城!
凝望许久,卫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意味深长!
他为这座看似太平的浩然天下准备的第一份“大礼”,是时候公之于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