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瓶洲的风浪已平,但天下的风,才刚刚从北方吹起。”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在了陈平安的心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
他捏着信纸,紧紧抿着嘴唇。
这封信的前半段,既是告诫也是敲打。
卫先生是在告诉他,镇抚军是太子的镇抚军,是陛下的镇抚军,绝不是他陈平安的护身符。
这一次出手,是情分,更是布局。
但下一次,若再有危难,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的拳头。
自身不够硬,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这个道理,陈平安懂。
可最后这句话,他不懂。
北方的风?
什么风?
陈平安抬起头,看向院子里还在庆贺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魏檗身上。
“魏檗,你可知信上所说的北方,究竟是何处?”
正在和李槐吹牛的魏檗,闻言一愣,凑了过来。
他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脸上也满是困惑。
“北方?山主,这宝瓶洲再往北,就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冰川了。那地方鸟不拉屎,冷得能把四五境的修士都冻成冰坨子,除了些耐寒的妖兽,什么都没有啊。”
“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北方有什么大事发生。这……这卫先生是不是写错了?”
林守一也走了过来,他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曾在古籍中看到过零星记载,说我们这座浩然天下的最北方,是一处大禁地,有大恐怖,寻常修士不可靠近。但具体是什么,书中语焉不详。”
大禁地?
大恐怖?
陈平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答案,比没有答案,更让人心痒难耐。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从书房门口传来。
“啧啧,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跟死了爹一样。”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那一直自顾自喝酒的青衫剑客。
他不知何时已经喝完了自己葫芦里的酒,此刻正斜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没等陈平安开口,那青衫剑客就几步晃了过来,一把从陈平安手里抽走了那封信。
“我来瞅瞅,什么玩意儿,能把我们的小山主难成这样。”
他低头扫了一眼信纸。
起初,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天下的风,才刚刚从北方吹起”时,他整个人忽然就顿住了。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平安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追忆,有怅然,还有一丝……深埋于底的落寞与疲惫。
整个院子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青衫剑客就那么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
他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平安,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小子,我问你。”
“你觉得,为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能在这太平世道里,安安稳稳地坐着,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为什么你们这些宗门,能占着洞天福地,安安逸逸地修行,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陈平安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等他回答。
青衫剑客已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容。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因为,有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啊,一群蠢货。”
“在这座浩然天下的最北边,有一道墙。”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古老史诗。
“一道很长很长的墙,长到根本看不到头。那道墙,比你们宝瓶洲最高的大山还要高,比最坚固的城池还要厚。”
“墙的这一边,是我们。”
“墙的那一边……”
青衫剑客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冰冷,透着一股刺骨的杀意。
“是另一个天下。一个茹毛饮血,视人族为血食口粮的蛮荒天下!”
“在那里,没有道理可讲,唯一的道理,就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锋利!在那里,我们人族修士,就是他们圈养的猪羊,是他们提升修为的宝药!”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平安、魏檗、林守一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任何一本典籍上,都没有记载过!
青衫剑客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那遥远的北方。
“那道墙,有一个名字。”
“它叫,剑气长城!”
剑!气!长!城!
四个字,重如万钧!
“在那座长城之上,站满了剑修。成千上万,数都数不清的剑修!”
“他们不为长生,不求大道,更不奢望什么飞升。他们从握剑的那一天起,每天就只做一件事。”
“杀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去堵住那道墙上的每一个缺口!用手里的剑,为墙这边的你们,换来了这万年的太平盛世!”
青衫剑客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指陈平安手中的信,眼中竟是带上了一丝血红!
“现在,你懂了吗?”
“你那位卫先生,眼光毒辣得很!他说的风,不是春夏秋冬的风!”
“是从那座剑气长城上,吹过来的血腥风!”
“是长城那边的妖族,又开始不安分了!是我们这些提剑的莽夫,用尸骨为你们这帮安逸了太久的废物,挡住的滔天杀气!”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魏檗、林守一、李槐,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宏大、残酷、而又壮烈到让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血淋淋地撕开,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原来……所谓的太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只是因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用性命,铸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陈平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剑气长城……
这四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那青衫剑客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了出去。
他拿起桌上魏檗的酒壶,将最后一点酒灌进嘴里,咂了咂嘴。
“啧,酒喝完了,热闹也看完了,老子也该走了。”
他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走到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陈平安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山主,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手里的拳头够硬了,想去看看真正的爷们儿是怎么活的,就去那座长城上走一遭。”
说完,他哈哈一笑,转身便走,潇洒至极,没有丝毫的留恋。
只留下一句话,在落魄山顶的夜风中,久久回荡。
“记住,我叫阿良。善良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