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山锥。
重达千斤,以精铁铸造,锥头更是百炼成钢,无坚不摧。
平日里,此物只在拆除坚硬厚实的墙壁时才会动用。
如今,却被用来对付一处小小的山坡。
十余名最孔武有力的壮汉,合力将那尊狰狞的铁锥抬了过来,架设在木架之上。
在工头声嘶力竭的号子声中,众人一同发力,松开绳索。
“轰!”
破山锥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等待着碎石飞溅的场面。
然而,烟尘散去。
地面之上,只多了一个不过半尺深的坑洞。
而那无坚不摧的破山锥锥头,竟已肉眼可见地卷了刃。
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工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连破山锥都奈何不了,这地底下埋着的,难不成是什么太古神铁?
这差事,没法干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都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年轻俊朗的钦差大人,不知何时已亲自来到了落马坡。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正负手立于那片寸土难进的硬地之前。
郡守与一众官吏连忙小跑着跟了过去,脸上满是惶恐与羞惭。
“大人,下官……下官无能!”
郡守躬身请罪。
卫述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只是平静地扫过这片山坡。
“所有人,退至百丈之外。”
“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命令清晰,不带一丝情绪。
郡守不敢多问,连忙挥手,催促着所有民夫与官吏向后退去。
众人虽心中充满疑窦,却不敢有丝毫违逆,纷纷向远处退开。
很快,整片落马坡上,便只剩下卫述与他身后的两名亲卫。
远远望去,那三道身影,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渺小。
一名负责监工的县尉,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说道。
“这……大人要做什么?难不成他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神仙办法吗?”
旁边尖嘴猴腮的主簿撇撇嘴,语气讥讽。
“我看,八成是自己也束手无策,又拉不下脸面,便在此故弄玄虚罢了。”
“装神弄鬼,谁不会?等下耗够了时间,再寻个由头,将此事不了了之,这便是官场上的套路。”
不少官员闻言,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唯一的解释。
然而,下一刻。
他们所有人的议论,都戛然而止。
只见远处的卫述,从怀中取出了几张薄薄的黄纸。
那黄纸之上,用朱砂画着一些他们完全看不懂的、宛如鬼画符般的扭曲线条。
符箓。
卫述将三张符箓,不急不缓地贴在了那片坚硬如铁的地面之上。
他屏退亲卫,独自一人立于符箓之前。
而后,他并起食指与中指,立于唇前,口中开始念诵起一种古老而又晦涩的音节。
那声音极低,隔着百丈距离,根本听不真切。
但就在他指尖点下的瞬间。
“呼——”
三张黄纸符箓,无火自燃。
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三簇碧绿色的火焰,幽幽燃起,将那朱砂符文烧灼得扭曲跳动。
诡异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那尖嘴猴腮的主簿,脸上的讥讽之色也僵住了。
碧绿色的火焰并未持续多久。
几个呼吸之后,符箓便燃烧殆尽,化作三缕极淡的青烟。
那青烟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如有生命一般,缓缓沉下,最终渗入了坚硬的地面,消失不见。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这就完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就说,是装神弄鬼……”
那主簿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山坡,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惊愕,最后化为了极致的恐惧。
只见卫述做完这一切后,只是随意地用脚尖,在那片曾经连破山锥都无法撼动的地面上,轻轻一划。
一道深达数寸的沟壑,应声出现。
那坚逾钢铁的土地,此刻竟像是豆腐一般,松软得不成样子。
卫述收回脚,对那名已经吓傻的工头招了招手。
“过来。”
工头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大……大人……”
“带人,挖。”
卫述只说了三个字。
工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铁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地面铲去。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
甚至没有丝毫阻碍。
铁锹的刃口,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土中。
比切豆腐还轻松半分。
工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机械地抬起手臂,一捧松软的泥土被轻易地带起,洒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铁锹,又看了看地面,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鬼神之事。
“挖!”
卫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挖三丈三尺,不得有误。”
工头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他扔掉铁锹,转身对着远处同样目瞪口呆的民夫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挖!没听见大人说的话吗?挖!”
民夫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脸上带着惊恐与敬畏,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一次,工程进行得无比顺利。
铁锹、锄头,毫不费力地破开土层。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精准的三丈三尺深的方坑,便已出现在落马坡上。
在坑洞挖成的瞬间,卫述让所有人再次退开。
他亲自走到坑边,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个沉重的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仿佛是用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牌。
玉牌之上,刻满了比符箓上更加复杂玄奥百倍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卫述手捧玉牌,亲自走入坑底。
他将玉牌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坑洞的正中央。
在玉牌落地的瞬间,那些金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随即,又隐去不见。
做完这一切,卫述才走上地面。
“填土。”
民夫们立刻上前,用最快的速度将坑洞填平,夯实。
很快,落马坡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经历过今日之事的人,心中都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们看向卫述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与怀疑。
那是一种看待神明一般的眼神。
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钦差大人兴修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很有可能,与传说中的“仙”有关系!
至于卫大人的身份,也绝非凡俗的朝廷命官这么简单!
卫述并未理会身后噤若寒蝉的官吏与民夫。
第一个聚气阵的阵心,已经顺利埋下。
他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望向了龙泉郡东侧,那座终年云雾缭绕,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
崖山。
就在刚才,他察觉到一丝窥探。
虽然轻微,但却充满忌惮与探究,冰冷而古老。
自云端之上的虚无中投下一瞥,一瞬之后便悄然退去。
卫述的神色微动。
他知道。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动了。
骊珠洞天里的那些存在,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