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钟楼暗格爬出来后,我一路跌撞,身上没一块好肉,可脚不敢停,一口气跑到沪西公寓三楼那个犄角旮旯,刚靠上墙喘了半口,就撞上这鬼样子——铜铃贴着玉镯,震得骨头缝里直冒冷气,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下敲我脊椎。
我靠着墙,嘴里还含着半块铜表盘,铁锈混着血,舌尖一动,割得生疼。钟楼那阵嗡嗡还在脑子里转,可我知道,那七块停着的怀表没走远——它们卡在“3:15”,像七根钉子,钉得我心跳都哆嗦。
吐出表盘,左手抹了把脸。墨从指头蹭到颧骨,黑了一道。右手小指早没知觉了,整条胳膊泡在冰水里似的,动一下筋就扯着疼。不能停。老和尚的铜铃还在掌心发烫,我把它往玉镯裂缝里按,玉镯猛地一抖,裂纹里的光像蛇缩回去,接着一道强光劈进脑门。等我回过神,它还烫,光丝一明一灭,像憋着下一口气。
地板是镜面的,裂了几道,照出我歪脸。我盘腿坐下,帆布包垫在背后,血染的童鞋露了角。闭眼,念妈的名字——陈婉如。三个字在脑子里转,像锈住的齿轮,慢,但得咬着转。念一遍,人就往下沉一分。
镜面突然亮了。
她站在对面,月白旗袍,光脚,右眼的齿轮转着,咔嗒,咔嗒。不说话,抬手,指尖划过空气,一道虚线,接着横竖交错,成格,成棋盘。
黑子先落。
我盯着那颗子,不动。我知道这局不是玩的。上一回,黑子落“角”,北站巡逻队立马调头;这回落“边”,棋盘泛青光,我立刻觉出一股力往外散,像有谁在暗处拨动什么——远处枪响,竹笛声也变了调,原来棋动,现实就跟着抖。
阿秋和顾明川动手了。
我咬住帆布带,压住肩颈那道裂口的疼,伸手去拿白子。指尖刚碰上,玉镯猛地一烫,光窜进脑门。眼前一黑,看见惠子在火里举着怀表,嘴在动,声音没了——那句“带着我们的眼睛看未来”,字还在,音没了。
我松手。
不能执白。规则是她的,棋局是她的,可地盘是我的。我让先,换她落“将”。她动了,黑子落下,棋盘泛起青光。
现实里,日军指挥部的通讯断了。
我听见顾明川的笛音变了,从闷转急,音孔里的雏菊随气流颤。阿秋那边炸了煤气管,火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镜面棋盘上,像烧红的铁皮。我额头冒汗,意识开始晃,棋盘影子裂成两层,黑子偏了半格。
我差点把白子按进“自毁”。
铜铃救了我。我把铃贴耳,铃舌是实心的,敲不响,可它压着玉镯,像压着一口要喷的井。我喘,顺着笛音的节奏,一音一息,一息一念。笛声是信号,也是锚,我把自己钉在那串音上,重新看清棋盘。
黑子再动,吃“士”。
我听见沪西街口三辆卡车同时熄火,调头。巡逻队电台炸了杂音,有人摔了耳机。指挥部的灯,一排灭了。
我抓起白子,不落,轻轻推到“象”前一格——不进,不退,悬着。
她抬头看我。
齿轮眼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在等我破。我不破。我耗。拿记忆当柴烧,一遍遍念妈的名字,念惠子那句话,念沈青禾在调度室镜片闪的那道光。每念一句,玉镯就震一下,裂纹渗出光,像在吸。
阿秋的香水烧尽,火幕塌了半边。顾明川的笛音断了一拍,又接上,可气弱了。他们撑不住了。
我猛地把白子砸向棋盘外——不落格,砸在界线上。
棋盘一震。
她退了半步。
那一瞬,黑子连走三步,直扑“将”。最后一子落定,棋盘炸出一道光,冲上天花板,又折回来,映出日军指挥部的平面图——灯全灭,通讯断,守卫乱了岗。
我睁眼。
身上的疼全回来了,肩颈像被刀挖过,右臂彻底废了。靠墙喘,铜铃滚到脚边,裂了缝。镜面棋盘没了,只剩几道焦痕。
伸手摸帆布包。
日记本在。翻开第一页。
空白。
昨天写的“惠子遗言”没了,前天记的虹桥机场弹道数据也没了,连那句“苏州河血战当夜,我将玉镯塞进防空洞”都像被水泡过,字迹全消。
我抖着手,掏钢笔,墨水早干了。用左手食指蘸了点血,在掌心写:“陈砚舟。”
三个字,歪,但还在。
合上本子,塞进胸口。外面枪声稀了,笛音断了,火光也暗。我靠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软,能走。
玉镯还在烫,裂纹里的光一明一灭,像等下一局。
扶着墙往门口挪,手在门把上停了半秒。
楼下街口,一辆黄包车静静停着,车夫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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