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双带血的童鞋塞进她手里,巷子那头的哭声一下就没了。巡逻队从另一条路过去,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阿秋低头看了眼鞋,手指在鞋面上蹭了下,抬脚就把鞋塞进大衣内袋。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北四川路走。
天快亮了。我们贴着墙根走,她鞋跟轻得几乎没声。我手腕还在流血,布条湿透,每走一步都像有铁丝在里面搅。她突然停住,从包里掏出眉笔和口红,撕了块裙角,沾了点硝烟灰混进口红,调出一坨暗褐色的膏。
“低头。”她说。
我靠着墙蹲下。她一只手托住我的手,另一只用眉笔顺着旧伤描黑边,指尖把膏拍进皮肤。烧伤得有层次,破皮的地方要露红肉,边上还得有点焦屑。她手稳得很,可我抬头时,看见她指节发白,笔尖在耳后顿了一下。
“十五分钟一班。”她低声道,“下一轮还有七分钟。”
我点头,喉咙发干。她继续画,笔尖划过耳后那块胎记——小时候弟弟总拿铅笔描,说像枫叶。她手一抖,眉笔拉出一道斜线,立马用指腹抹开,假装是裂口。
“好了。”她退半步,“别说话,走路拖着左腿。”
北四川路医院的铁门在雾里泛青。两个卫兵在岗亭前低头点名册。阿秋整了整护士帽,走上前,掏出一张盖着特高课印的协查令。声音不高,字咬得清:“送审没过的犯人,渡边医生要亲自处理。”
卫兵抬头看我一眼。我弯着腰,右手耷拉,左手按肚子,嘴里哼哼唧唧。他皱眉,伸手要查军牌。阿秋不动声色撩起袖子,露出锁骨下的樱花刺青。卫兵眼神一滞,摆手放行。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烂肉的味。我们穿过门诊,拐进窄楼梯往下。门禁要指纹,阿秋从耳坠后揭下一片胶膜,贴上去。门开了。
观察窗嵌在铁门上方。我凑近,胃猛地一缩。手术台上绑着个男人,身上全是冻烂的疤,关节插着管子,往里灌冷液。墙上钉着七张照片——断指、冻脚、眼球结冰,每张底下标着编号和日期。渡边隆二站在边上,右手是铁手,狼牙戒指敲着记录本。
阿秋贴我背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拍完就走。”
我从袖里滑出相机,藏在掌心。卫兵在走廊尽头换岗,脚步远了。我屏气,对着窗口连按三下。底片卷进镯子夹层,玉镯发烫,裂缝又崩开一点,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铁门突然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女护士进来,抱了摞文件。她扫了我们一眼,忽然盯住我脸。我立刻低头,装抽搐。她没走,绕到我侧边,眼睛死死钉在耳后。
我听见她呼吸变了。
“你……”她声音发抖,“你弟弟……1937年在南京失踪,叫陈砚秋——你还记得吗?”
我整个人僵住。
阿秋一步跨到我前面,手已经摸上鞋跟。那护士猛地拔枪,枪口对准我眉心。阿秋旋身,鞋跟狠狠砸她手腕。枪响,子弹擦过阿秋左耳,翡翠耳坠崩掉一角,碎片落地,清脆一响。
“走!”阿秋拽我往后退。
我踉跄转身,眼角瞥见护士办公室门没关严。桌上摊着张1937年南京地图,红圈圈出一栋老宅,边上铅笔写着个“陈”字。我认得——我家祖屋,我妈死在那儿。
我们冲进楼梯间,阿秋反手关门,钢丝卡住锁舌。她喘着,左手捂耳朵,血从指缝往外渗。我靠墙站着,手腕裂口又裂开,玉镯烫得像烧红的铁。
“她是谁?”阿秋问。
我摇头。
“你耳后的胎记……跟她有关?”
我没答。脑子里全是妈临死前那句话:“砚秋要是活着,一定会回来找你。”
阿秋盯着我,忽然从大衣里掏出那双童鞋,举到我眼前。鞋面沾血,内衬还留着小脚印。她声音低下去:“你给我的时候,不是为了救她。”
我抬头。
“你是想让它替你说话。”她说,“替那些没跑出去的孩子。”
我接过鞋,指尖碰到内袋一块硬东西——赵连长用炮弹壳刻的“代我活下去”。我原想着以后有用,就塞在鞋垫里了。
楼上传来急脚步,夹着日语吼叫。阿秋快速拉了下枪膛,只剩一发。她把枪塞我手里:“你走东边管道,我能拖住。”
“那你呢?”
“照片得送出去。”她看我手腕,“你撑不了第二次。”
我摇头:“一起走。”
她冷笑,抬手把碎掉的耳坠扔进通风口。“你以为我还怕这个?”
脚步逼近,铁门被撞。她退到转角,枪口对准楼梯。我抓住她胳膊:“山田惠子……刚才说的名字,是我弟弟。”
她一愣。
“她认出我……说明他可能还活着。”
阿秋盯着我,忽然伸手抹掉我脸上血和膏,露出耳后胎记。她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鞋底写下“南京陈宅”,塞进我包夹层。
“那你更得活着出去。”她说。
铁门被撞开,第一枪打在墙上。阿秋抬手还击,枪声在窄道炸开。我启动空间,玉镯一烫,裂纹像被谁撕着往小臂爬,疼得我跪下。
我咬牙爬起,钻进管道。身后又是一枪,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我没回头。
出口在医院后巷,晨光刺眼。我跌出来,靠墙喘。包里的镯子还在烫,耳坠碎片卡在鞋底,每走一步,咯吱响一下。
我掏出那双童鞋,鞋底的字,已经磨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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