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浪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尼古丁、汗臭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徐浪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全场。
角落里,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职高生正围在一起,对着屏幕上的传奇游戏大呼小叫,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另一边,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偷偷摸摸地登陆着QQ,脸上带着逃课成功的窃喜。
徐浪的眼神微微一动。
曾几何时,他也和李大勇逃过课,躲在这样的角落里,把省下来的早饭钱,全部贡献给了一台能玩《红色警戒》的破电脑。
只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连同那个品学兼优的自己,都一同被埋葬在了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回忆像一根针,刺得他心脏生疼。
他迅速收敛心神,开始在污浊的空气中搜寻自己的猎物。
王栋说过,这里是何丽的姘头,贺隆的地盘。
网吧尽头,有一扇紧闭的包间门。
据说,那就是贺隆的办公室,里面不仅有监控着整个网吧的屏幕,还有一张能随时滚上去的单人床。
那个叫贺隆的男人,靠着在女人堆里打滚和敲诈学生起家,不知攀上了什么高枝,摇身一变成了这片区域的土皇帝。
而何丽,正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之一。
徐浪的视线,最终锁定在靠窗的一个半开放式卡座里。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毛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
一头时髦的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动着。
是她,何丽。
即便化成灰,徐浪也认得这个女人。
高中时,她就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男生在宿舍夜谈会里的女主角。
可徐浪此刻心中,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就是这个女人,用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无辜的眼神,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就是她,指使周栋那群人,编织了那张天衣无缝的谎言!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徐浪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悄然握紧了那把用报纸包裹的剔骨刀。
他调整着呼吸,将自己融入周围嘈杂的环境,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猎物靠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甚至能闻到何丽身上散发出的廉价香水味,那种甜腻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
他已经走到了卡座的背后,只要他跨出一步,手里的刀就能瞬间划破那截白皙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猛地炸响。
“丽姐!电话!龙哥的!”
网吧吧台一个满脸横肉的黄毛,正举着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冲着这边大吼。
徐浪的脚步,在距离何丽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生生顿住。
他眼中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悄无声息地向后一滑,闪身躲进了旁边一个空卡座的门后阴影里。
不能动手。
这里全是贺隆的人,一旦暴露,他不仅杀不了何丽,更会彻底断了所有线索。
何丽显然被打断了游戏兴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扭着腰肢站了起来,朝着吧台走去。
“催什么催,催命啊!”
她接过电话,声音立刻变得娇媚入骨。
“喂,龙哥……嗯,是我啦,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何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握着电话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出来了?怎么可能!不是死缓吗?!”
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对面墙上一块用作装饰的玻璃镜面。
镜面倒映出网吧昏暗的景象,也倒映出她身后不远处,一道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
那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
是徐浪!
何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手里的电话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在她认出徐浪的同一瞬间,徐浪也从镜面里看到了她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暴露了!
徐浪心中一沉,再不迟疑,转身便走。
他没有跑,那会立刻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低着头,迅速穿过乌烟瘴气的网吧大厅,推门而出。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他胸中那股翻腾的杀意才被稍稍压下。
他不能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惊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无数道充满敌意的视线。
离开网吧,徐浪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计划失败了。
不但没能从何丽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立刻离开北江,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第二,留下来,在暗处那张大网彻底收紧之前,用最疯狂的方式,将所有仇人,一一拖进地狱!
徐浪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父母墓碑上那两张朴实的笑脸,是李大勇在火光中痛哭的残缺身影,是妹妹和弟弟那两双无助的眼睛。
逃?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这片土地埋葬着他的父母,承载着他所有的爱与恨。
逃离这里,就等于抛弃一切,苟延残喘。
那样的活着,比死更难受!
徐浪缓缓睁开眼,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剔骨刀,报纸已被手心的汗浸透。
只是,他担心刚才暴露身份,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何丽已经知道了自己活着,并且就在北江。
这个女人当年能面不改色地将他送进地狱,如今为了保命,必然会动用她背后那个叫贺隆的男人,动用一切力量来对付自己。
再来一次诬陷?
徐浪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血光。
三年前,他是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任人宰割。
但现在,他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狼,谁再想往他身上泼脏水,他会先拧断对方的脖子!
可他不能被抓住。
逃离北江,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狠狠掐灭。
他走了,弟妹怎么办?
父母的冤屈怎么办?
那些毁了他一生的人,难道就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
他等得起,地狱里的十年他都熬过来了,不在乎多等几天。
可他的弟弟妹妹等不起。
他们需要一个正常的家,需要一个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哥哥,而不是一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必须想一个两全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