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南区。
这里是北江的另一面,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交错丛生,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
这是李大勇的家。
徐浪的脚步很轻,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
曾经,这里是他和李大勇的乐园,他们一起在这些迷宫般的巷子里追逐打闹,一起在李大勇家那张小小的饭桌上,分享一块来之不易的红烧肉。
李大勇的父亲是个瘸子,年轻时在工地上被砸断了腿,只能靠修自行车勉强糊口。
他的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精明能干,却没能躲过下岗潮,最后只能和丈夫一起,在街口支了个菜摊,起早贪黑。
徐浪永远记得,李大勇的成绩其实很好,好到足以考上北江最好的高中。
可他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他几乎没有犹豫,初中毕业就撕了录取通知书,跟着街上的混子出去刨食了。
三年前,当徐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是李大勇最高兴的时候。
他揣着自己跑腿挣来的两百块钱,硬是拉着徐浪去路边摊,点了一桌子烧烤,开了十几瓶啤酒。
那天,李大勇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徐浪的脖子,一遍遍地重复着。
“浪哥,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得出人头地!以后哥们就指望你了!”
徐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脚踏入地狱,竟会将这个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也一同拖进了深渊。
巷子尽头,一处堆放建筑垃圾的空地旁,一团橘黄色的火光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跳跃,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
徐浪的心猛地一紧,他放缓了呼吸,借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火光前,一个消瘦的背影蹲在那里,正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那人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随着寒风摆动,右手边,杵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拐杖。
是李大勇。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曾经那张总是挂着憨笑的脸,此刻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徐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楚直冲鼻腔。
只听见李大勇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叔,婶儿,你们在那边还好吗?别惦记浪哥,他在里头……挺好的,真的,我托人问过,他在里头积极改造,很快就能出来了。”
“你们放心,晓晓和子川有我看着呢,饿不着也冻不着。就是晓晓那丫头,受了点委屈,不过都解决了,以后没人敢再欺负她。”
他顿了顿,往火盆里又塞了一把纸钱,火苗呼地一下窜高,映出他眼角晶莹的泪光。
“都怪我没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拳狠狠砸在结冰的地面上。
“我就是个废物!眼睁睁看着浪哥被冤枉,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去查,可他们打断了我的手,又打断了我的腿,我连报仇都做不到!”
“叔,婶儿,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浪哥啊!”
说到最后,这个在外面逞凶斗狠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崩溃,发出了嚎啕大哭。
那哭声,一刀一刀凌迟着徐浪的心。
他站在阴影里,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一股冰冷的洪流从他的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那是比监狱里任何一次毒打都更加刺骨的寒冷和愤怒。
他想走出去,拍拍兄弟的肩膀,告诉他,我回来了。
可他不能。
他现在的身份,只会给李大勇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周栋的话还言犹在耳,那背后的人,能量大到可以轻易让一个老大对自己看重的小弟下此毒手。
徐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火光中颤抖的背影,将这份恩情与愧疚,死死刻进骨髓。
然后,他无声地转过身,一步步退回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离开南区,徐浪去了城外的墓园。
天还未亮,墓园的店铺已经开了门。
他买了一沓最厚的黄纸,两瓶最烈的二锅头。
父母的墓碑是新的,照片上,他们还带着朴实的笑容。
徐浪跪在碑前,沉默地烧着纸,火光映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明暗交替。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来得及让父母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他出人头地,可他却让他们惨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酒,一瓶洒在墓前,一瓶被他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痛。
“爸,妈,儿子不孝。”
他将空酒瓶重重放在地上,对着冰冷的墓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一叩首,感养育之恩,此生难报。
二叩首,愧未尽之孝,追悔莫及。
三叩首,誓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抬起头时,他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此仇必报!
他心中藏着事,在殡仪馆外的长椅上枯坐了许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
徐浪戴好帽子和口罩,走进了人声鼎沸的早市。
滚烫的豆浆,炸得金黄的油条,蒸笼里冒出的腾腾热气,给这座冰冷的城市带来了一丝烟火气。
他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午间,他就要去会会那个何丽,他要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路过一个猪肉摊,徐浪的脚步顿住了。
案板上,老板刚刚用过的剔骨刀随手放在一边。
那刀身狭长,弧度刁钻。
杀猪的,剔骨的,都是好手,这刀,也必然是把好工具。
他走上前,沙哑着嗓子要了一斤前槽肉。
趁着老板转身拿塑料袋的瞬间,他手腕一翻,那把还带着些许油腻和血腥气的剔骨刀,无声无息地卷进了猪肉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拎着那份沉甸甸的猪肉,徐浪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他迅速将刀抽出,用废报纸仔细擦拭干净,然后贴身藏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正午的阳光惨白无力,穿不透北江上空厚重的铅云。
飞鱼网吧的招牌已经褪色,几个硕大的字体歪歪扭扭。
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包宿10元,通宵送泡面”。
这里是何丽约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