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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渡厄纸扎铺”的地面上投下细碎光斑。林砚指尖捏着那张新出现的红纸,指尖触到纸面时,没有往日亡魂带来的凉意,反倒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混着旧木料的气息。

她将红纸平铺在案上,刚要拿朱砂笔,案头的白蜡忽然“噼啪”一声,灯花溅起。下一秒,一阵轻柔的风从门外飘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纸扇轻轻晃动,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魂影,悄无声息地站在纸扇下方。

青年眉目清俊,发髻用一支木质发簪固定,只是魂影有些透明,袖口还沾着点点墨渍。他看见林砚,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吞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姑娘便是渡灵人林砚?在下沈砚之,叨扰了。”

林砚放下朱砂笔,指了指案边的木凳:“沈先生请坐。红纸所言‘丢了一把琴’,是怎么回事?”

沈砚之坐下时,魂影穿过了木凳,他才想起自己已是亡魂,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案上的红纸,神色渐渐黯淡:“那是一把仲尼式古琴,琴尾刻着我的名字‘砚之’。三年前我在城西的‘闻音轩’教琴,每日都带着它,可某天课后,琴却不见了。”

“找过吗?”林砚问。

“找了整整半年。”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些,“我走遍了城里的琴铺、当铺,甚至去了城外的旧货市场,可连琴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我积劳成疾,咳疾越来越重,没等找到琴,就……”他顿了顿,指尖虚虚抬起,像是在抚摸不存在的琴弦,“那琴陪了我十年,是我恩师临终前送我的,琴上的每一道弦,我都调了无数次,它不仅是琴,更是我对恩师的念想。”

林砚看着他透明的指尖,想起案头堆着的木料——前几日她本想扎一架纸琴,给铺里添些样式,如今倒派上了用场。她起身从后院抱来一段梧桐木,又拿出刻刀,对沈砚之说:“我先扎一架纸琴,或许能引着你的琴显踪。你且说说,那琴有什么特别之处?”

“琴身左侧有一道裂痕,是我初学琴时不小心磕的,后来用漆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砚之凑到案边,看着林砚刻纸,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第三根弦是羊肠弦,比其他弦细些,弹《平沙落雁》时,音色会偏柔。”

林砚点头记下,刻刀在黄纸上翻飞,不过半个时辰,一架巴掌大的纸琴就成型了。她用朱砂在琴尾细细刻下“砚之”二字,又用红丝线做了琴弦,特意将第三根线拉得比其他几根细些。

纸琴做好的瞬间,沈砚之的魂影忽然凝实了几分,他伸手想去碰,却又怕碰坏,只在纸琴上方悬着,声音里带着激动:“像,太像了……”

林砚点燃一支檀香,插在纸琴旁,轻声念了句引魂咒。檀香的烟圈缓缓升起,绕着纸琴转了两圈,忽然朝着门外飘去。沈砚之眼睛一亮:“是琴的方向!”

两人跟着烟圈往外走,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城西一间破旧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弹的正是《平沙落雁》,只是第三根弦的音色发涩,像是断了又勉强接上的。

沈砚之的魂影晃了晃,声音发颤:“是这里,这琴音……是我的琴!”

林砚推开院门,院里堆满了杂物,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坐在石凳上,笨拙地拨弄着一架古琴。那琴尾刻着“砚之”二字,左侧果然有一道补过的裂痕,第三根弦松松垮垮,还沾着灰尘。

老妇人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林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砚之(虽看不见魂影,却莫名觉得院里多了丝凉意),愣了愣:“姑娘找谁?”

林砚指了指老妇人手里的琴:“阿婆,这琴是您的吗?”

老妇人低头摸了摸琴身,眼神柔和下来:“是我儿子捡的。三年前他在‘闻音轩’门口捡了这琴,本想送还,可没等找到失主,他就去外地做工了。我看着琴好,就留着,想等他回来再找,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沈砚之站在老妇人身边,看着琴上的灰尘,眼圈泛红。林砚轻声说:“阿婆,这琴的主人,就是他。”她指了指沈砚之的方向,“他是沈砚之先生,三年前因丢了琴积郁成疾,过世了。”

老妇人愣住了,手里的拨片掉在地上。她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声音有些发哑:“沈先生……是我对不住你,没能早点把琴还回去。”

沈砚之摇了摇头,声音温柔:“阿婆不必自责,您好好保管它,我已经很感激了。”他看向林砚,“姑娘,我想再弹一次《平沙落雁》,就用我的琴。”

林砚会意,对老妇人说:“阿婆,能不能让他弹最后一次?”

老妇人点了点头,把琴放在石桌上。沈砚之的魂影飘到琴前,透明的指尖落在琴弦上,明明没有实体,琴弦却忽然颤动起来。《平沙落雁》的琴音缓缓流淌,这次第三根弦的音色不再发涩,反而柔得像月光,绕着小院飘了一圈,又飘向远方。

琴音落时,沈砚之的魂影渐渐变得明亮,他对着老妇人躬身行礼,又转向林砚:“多谢姑娘,了却我这桩心愿。这琴,就托付给阿婆吧,她是个懂珍惜的人。”

话音刚落,沈砚之的魂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晨光里。老妇人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凳,抹了抹眼泪,把琴抱在怀里:“沈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护着这琴。”

林砚走出小院时,兜里的红纸轻轻动了动,展开一看,上面多了一行淡墨字:“琴归处,心安处,谢渡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