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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丝敲打着“渡厄纸扎铺”的木窗,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亡魂轻叩人间的门。林砚指尖的朱砂笔顿了顿,昏黄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墙挂着的纸人、纸马、纸灯笼上,那些浆糊粘合的褶皱里,仿佛藏着无数欲言又止的故事。

空气中的檀香还没散,冷风就裹着雨腥气钻了进来,铺子里挂着的纸幡轻轻晃动,发出“哗啦”的轻响。林砚抬眼时,一张红纸正慢悠悠落在她绘制“安魂符”的黄纸上,边缘还沾着几滴雨水,像极了人垂落的泪。

她指尖触到红纸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耳边忽然响起细碎的女声,带着哭腔,又藏着怯意:“姐姐,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林砚没慌。自打十五岁那年能看见亡魂,她守着这家祖传的纸扎铺,见过太多带着执念的魂灵。她将朱砂笔搁在砚台里,指尖轻轻拂过红纸,只见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慢慢浮现出淡红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找阿娘,她在桥边等我,我没赶上。”

字迹消散时,冷风又起,一个穿着蓝色碎花布裙的小女孩魂影出现在铺子中央,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糖。她看见林砚,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叫念念,我找不到阿娘了……”

林砚起身,从柜台后拿出一个纸扎的小灯笼,用朱砂在灯面上画了个“寻”字,又点上一支无烟的白蜡。灯笼亮起的瞬间,念念的魂影清晰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你最后见阿娘,是在哪里?”林砚轻声问。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在南河桥边,阿娘说去买糖,让我在桥上等她。可是我等了好久,雨下大了,我想去找她,结果脚滑掉进河里了……”她说着,小手捂住脸,哭声里满是委屈,“我看见阿娘在桥上喊我,可我爬不上去,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砚的心沉了沉。南河桥是老城区的旧桥,去年汛期被冲垮了一半,现在只剩半截桥墩立在河里,平时没什么人去。她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念念手里的半块糖,知道这孩子的执念全在“找阿娘”上,若是不帮她了了这个心愿,她的魂灵迟早会消散在风雨里。

“我带你去找阿娘。”林砚拿起纸灯笼,对念念说,“不过你要记住,到了地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乱碰东西,也不能离我太远。”

念念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林砚的衣角,魂影跟着她走出纸扎铺。雨还在下,街巷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林砚手里的纸灯笼发出暖黄的光,照亮脚下的路,也让那些藏在墙角、屋檐下的孤魂不敢靠近。

走到南河桥旧址时,河水泛着浑浊的浪,半截桥墩在雨雾里若隐若现。林砚停下脚步,举起纸灯笼,轻声喊:“有位姓陈的妇人,三年前在这里丢了女儿念念,若是听到,还请现身一见。”

声音在雨里传开,河水静静流淌,没有任何回应。念念的眼圈红了,拉着林砚的衣角小声问:“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砚刚想安慰她,忽然看见桥墩下飘来一缕淡青色的魂影,魂影很虚弱,几乎要和雨雾融在一起,身上穿着的,正是念念说的蓝色碎花布裙。那魂影看见念念,浑身一颤,声音颤抖着喊:“念念?我的念念?”

“阿娘!”念念一下子冲了过去,扑进淡青色的魂影里。可两个魂影刚碰到一起,就像水汽遇到热风,淡青色的魂影瞬间淡了些,念念也疼得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别碰!”林砚赶紧上前拉住念念,“你阿娘的魂灵快散了,碰在一起会伤了彼此。”

那淡青色的魂影,正是念念的母亲陈桂兰。她三年前在南河桥买糖回来,发现女儿不见了,疯了似的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河里找到念念的衣服,从此就守在桥边,日复一日地等,魂灵一点点被风雨侵蚀,眼看就要消散。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你……”陈桂兰哭着,想摸念念的头,却又不敢靠近,“我知道你怕黑,每天都在这里点蜡烛,可蜡烛总被雨浇灭……”

林砚看着母女俩隔着空气相望的模样,心里发酸。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张黄纸,又取出朱砂笔,飞快地绘制起来。这次她画的不是“安魂符”,而是“牵缘符”——能让即将消散的魂灵,暂时凝聚形体,与牵挂的人好好告别。

符画好后,林砚点燃两张黄纸,纸灰落在陈桂兰和念念的魂影上。瞬间,陈桂兰的魂影清晰了许多,她终于能轻轻抱住念念,将女儿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耳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扎的糖,塞进念念手里:“阿娘给你买的糖,你吃,甜的。”

念念咬着纸糖,眼泪却掉得更凶:“阿娘,我好想你。”

“阿娘也想你。”陈桂兰抱着女儿,声音温柔又哽咽,“念念不怕,阿娘这就跟你走,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林砚知道,陈桂兰的魂灵已经撑不了多久,这次告别后,母女俩会一起消散,去往轮回。她转身往回走,把时间留给她们,手里的纸灯笼还亮着,照亮了来时的路,也照亮了铺子里那些等待被渡化的未了缘。

回到纸扎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林砚刚把纸灯笼挂回墙上,就看见柜台前又多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我丢了一把琴,琴上有我的名字……”

她拿起朱砂笔,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渡灵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