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焚城的硝烟与焦臭尚未散尽，那冲天火光下扭曲的焦骨与幸存者刻骨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姜尘的神经。右臂墨痕烙印的冰冷蚀痛从未停止，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如同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的剧痛。更可怕的是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饱胀感”——写字本吞噬了长社城内外无数生命与怨念所化的庞大煞气，如同冰冷的碎石塞满了他的“胃袋”，带来强烈的排斥、恶心和一种被异物强行填充的窒息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满了腐肉的皮囊，沉重、污秽、濒临崩裂。
洛阳城，这座大汉帝国的中枢，在经历了十常侍之乱的血洗、董卓铁蹄的践踏后，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回光返照般的“繁华”。上元灯节将至，或许是董卓为了粉饰太平、安抚人心，又或许是城中残存的权贵们试图在末日狂欢中麻痹自己，洛水两岸竟早早挂起了各式花灯。虽不及往年盛世时的流光溢彩，却也星星点点，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出几分虚幻的热闹。
纸坊残部随着流民潮水，艰难地挤回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帝都。无处可去，只能暂栖在洛水下游一处废弃的漕运码头破棚里。寒风从棚顶的破洞灌入，带着水边特有的湿冷腥气。蔡琰抱着焦尾琴，坐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望着棚外洛水上倒映的、被灯火扭曲的光影，眼神空洞。长社的惨剧，姜尘手臂上那愈发狰狞的墨痕，以及写字本那冰冷贪婪的意志，让她心中的恐惧和疏离感与日俱增。她不再轻易抚琴，那把断弦的焦尾更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一个与过往美好彻底断裂的象征。雀儿（貂蝉）蜷缩在她脚边，小小的身体裹在破麻布里，只露出一双墨玉般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颈间那荆棘囚鸟般的烙印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姜尘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闭着眼，眉头紧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旧伤和右臂烙印的双重剧痛。脑海中，长社城下那些被暗红火焰吞噬的士兵扭曲的面容、无辜流民化为焦炭前无声的绝望眼神、以及皇甫嵩大军入城时那冷漠的“胜利”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写字本在怀中冰冷沉寂，但每一次那些血腥记忆翻涌，它都仿佛在无声地共鸣，传递出一丝扭曲的“满足”感，加深着他灵魂的污秽感。
“姜郎…今夜…洛水有灯会…”卞三娘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堆着讨好的、带着市井精明的笑容凑过来，“听说…董太师…不，董相国…为了显皇家气派，允百姓放灯祈福…热闹得很…要不…去散散心？”她眼神闪烁，压低声音，“兴许…能遇到些旧识…寻条活路？”
散心？姜尘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这具被诅咒侵蚀的躯壳，这被罪恶感填满的灵魂，还有什么“心”可散？但看着卞三娘眼中那点卑微的希冀，看着蔡琰沉默却疲惫的侧影，看着雀儿眼中对“灯火”本能的好奇，他终究没有拒绝。或许…这虚假的繁华，能暂时麻痹一下这深入骨髓的痛？
夜幕降临。洛水两岸果然人头攒动。各式简陋的竹骨纸灯被点燃，漂浮在黝黑的河面上，如同无数挣扎的萤火。岸上小贩叫卖着粗劣的吃食，杂耍艺人卖力地表演着，试图在这乱世的缝隙里榨取一点生计。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的烟味、食物的焦糊气、汗臭和一种…如同朽木回潮般的、衰败王朝最后的喘息气息。
姜尘裹紧破旧的麻布袍子，混在拥挤的人流中。蔡琰牵着雀儿的手，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刻意保持着距离。卞三娘则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试图寻找可能的“商机”或“熟人”。灯火的光影在姜尘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右臂的墨痕在衣袖下灼痛依旧，每一次被拥挤的人流触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和写字本细微的悸动——它似乎对周围混乱、惶恐、带着末世狂欢气息的浓烈情绪“场”很感兴趣。
人潮汹涌。欢呼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兵甲碰撞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姜尘只觉得胸口那股冰冷的“饱胀感”越发沉重，仿佛随时会冲破喉咙呕出来。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奋力拨开人群，试图挤向岸边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时——
一阵极其清雅、仿佛不属于这喧嚣浊世的幽香，如同破开污浊水面的青莲，毫无预兆地钻入他的鼻腔！
姜尘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前方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拱桥旁，几株虬曲的老柳树下，一盏造型精巧、绘着白鹤青松的素纱宫灯静静悬挂。灯下，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浅碧色纱衣，在这混乱肮脏的灯会上，显得格格不入，纤尘不染。乌黑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根莹润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胜雪。她微微仰着头，望着桥畔垂落的一盏绘着嫦娥奔月的走马灯，琉璃般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流转的光影，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的、仿佛能涤荡尘埃的纯澈。
灯火流转，光影在她精致得如同玉琢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倾国倾城的雏形，如同淤泥中骤然绽放的一朵绝世白莲，纯净、空灵、不染凡尘。周围所有的喧嚣、混乱、污浊，在她身边仿佛都自动褪去，只剩下这一方被灯火温柔笼罩的静谧角落。
甄宓！
姜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停滞！纵然是穿越者，纵然知晓历史，亲眼目睹这幼年洛神的惊世之姿，那种震撼依旧直击灵魂！她就像这污浊乱世、血腥废墟中，最后一颗未曾蒙尘的稀世明珠！
就在姜尘心神为之所夺的刹那！
“让开！让开！相国府车驾！闲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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