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也不可能完全忘记当年发生的细节。
除了我横死的爹娘，和被抓起来至今下落不明的哥哥林彦。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就是在我十二岁生日当天离奇消失的沈绣云。
她和她的母亲柳氏同时出现在我家。
而在我林家满门被仇家屠杀的当天，她们母女都销声匿迹。
在我思考着这件事时，仇让打断了我。
他将将用一根枯木枝升起了火，火光照亮了镜湖旁边的山路。我们走了很远，直到青云观成为了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而那个小点此刻亮的出奇，想必是全员出动，正在寻找我和他的行踪。
符咒大抵只能再撑住三个时辰，我一边攥住仇让给的护符，一边心神不宁地给我俩的脚印撒上了药粉——只要有这种草药，就会吸引来不同的鸟兽，毁掉我们所有的踪迹，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再也找不到林莺莺和李三郎。
虽然，林莺莺和李三郎本就是不曾存在的名字。
对于苗疆的我，自小就看过太多关于蛊毒和巫术的古今书籍，而我最熟知的唯有一条戒律，对于圣女而言，名字是最重要的代号。
不能为外人所知，甚至是林玄都这个名字，都只是我的中原名，而我真正的名字，连我的父母都不曾知晓。也因为父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也刻意去忘记他们其实与我并无血缘，哥哥林彦也只是我的养兄。
我的养父母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的生母是温柔美丽的上任圣女，她用死来保护我，并将我托付给了林家。
在仇家灭门之前，他们就发现我的圣女衣服被人偷走，但是他们没有在意，反而好似一颗悬着的心掉了下来。
哥哥林彦养出了长生蛊，本来这是拯救圣女免于献祭的关键，却直接导致了我养父母一家的悲剧。我虽与他们非亲非故，却早已萌生远超血缘的亲情。
养母和养父会带着林彦和我在吊脚楼的屋顶上，我们一家人说说笑笑。
父亲会告诉我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忘记自己的生母。
而母亲会温柔地看着和哥哥打闹的我，偶尔说着不合时宜的话。
“玄都长大了一定很漂亮。”
林彦总是会因为这句话脸红，然后害羞地纠正她，“玄都永远都是我妹妹，娘亲你懂什么！”
父亲点点头，“这才是我们彦儿该说的话，要永远保护好玄都！”
可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泡影呢？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脚下的路，听得一声“小心！”就感觉自己坠落了下去。
我踩空了，而脚下就是悬崖。
十七岁的仇让伸出手，他毫不犹豫地抓住我，但是他也凌空一跃。
他送我的木雕小鸟随着我俩一起飞到半空，我想抓住，却被仇让抱紧。
他隐忍的声音好像召回了我的灵魂，“不用管它了……”
我和仇让一起下坠，我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我想着，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至少，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死亡原来也能让人很安心，如果我的生命被诅咒，我们的感情也被诅咒，能化解这个诅咒的，就只有死亡。
我俩掉入了悬崖下的潭水。
在仇让抱着我跃出水面的瞬间，我如梦初醒。
我唯一的反应却是看向水面，但是没有那只小鸟的影子。
我泫然欲泣，“不见了。”
好像还是不被祝福，好像还是被诅咒跟随。
仇让放开我，然后环顾了四周，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岸边游去。
“这潭水极寒，对人不好，你先上去！”
我没有上岸，转身想往深处潜去。
他几乎是一瞬间把我强行拉上去，然后抱住了我。
“没事，”他的呼吸扑在我的耳边，热乎乎的，“那只小鸟在我手里。”
他把我放在地面，然后手掌里是一模一样的木刻小鸟。
我却悲喜交加。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
他目光迟疑，被看透后似乎有点窘迫。
然后他支起了木堆，说，“我们还是先烤火吧。我慢慢和你解释为什么我做了两只……”
然后他那张和纪枫越发相似的脸，突然红的有些突兀。
“说起来，”他挠挠头，然后背过身，“我虽然有问题想问你，但是你先把衣服脱下来吧，我不会偷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掩饰自己已经红透的耳朵根。
我把外衫脱了下来，直接盖在他头上，“你问吧。”
然后我们背对背坐着，他被蒙了眼睛反而自在了一点。
他说，“你，你会喜欢师父吗？”
“师父比我成熟，比我长得好看，比我厉害。”
我苦笑。这个傻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然后我从他的背后抱住他，我说，“我喜欢仇让。”
他接下来的话噎在喉咙，然后身体抖了一下，说，“太近了。”
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界了，赶忙松开。
他说，“你会喜欢我多久，那你喜欢李三郎吗。”
他说，“其实，那颗药不是药，是真的糖丸。”
我五雷轰顶一般，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仇让把盖着的衣服取下来，他扶着我的肩膀，眼神坚定，“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真的很奇怪，因为……”
“有一个声音，让我一定要救你。”
“而且我第一次看见你，在被林彦种下子蛊后，我对你萌生了……很多想法。”
“我也很想确定……我的真实感情。”
“我到底是因为这长生蛊的力量才会想要保护你，还是因为我自己对你，产生了非分之想……”
我顿时明白了，我思索了一会，然后非常直白地告诉他。
“仇让。”
我倒吸一口气。
“我收回我刚才对你说的话。”
仇让懵了起来，“你说哪一句？”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仇让嘟囔着，“这句你说了吗……”
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很镇静地看着我。
他此时的眼神很聪明，让我确定面前的人就是记忆完整的仇让。
我说，“你没有吃下我给你的药，为什么骗我这么久。”
仇让的神情变得有些难过，但是他的声音却有一点甜蜜。
“我用四年的时间问我自己，我想至少，我们是有过信任的，对彼此而言。”
“而我的责任和我的任务不能止步于此，我没有承诺的勇气，我必须，我至少要承担这一切。”
“从我第一次看见你，你用怨恨的眼光去看待我，我不在意这点，我也不讨厌你，可是当时的我觉得你很美，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你的哥哥林彦，还是因为我自己的眼睛。”
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因为上一秒还在和我互诉衷肠的人，此刻在质疑他自己看向我的眼睛，到底是真正的自己，还是来自他人——我的养兄，林彦。
“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的心脏，我感觉它在强烈地跳动。”
我让他及时打住，“也就是说，对你而言，此时的我，就相当于任意一个和你相处了四年的女人，只不过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你的感情包含了一些我所不能接受的原因。”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没有办法反驳我，他说，“但是……”
“怎么？你是想要勉强自己？”
我捡起地上我的外衫，披上后离他远远的。
看着潭水，我说，“我还不如在这潭水里冻死，至少不用在这里感受你的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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