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队的调查，已然触礁。
不，比触礁更糟。他们就像被困在一片由幻觉构成的无形迷宫里，每一次突围，都只是更深地陷入绝望。
新城，胜利队脾气最火爆的王牌飞行员，感觉自己的神经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寸寸地拉到崩断的边缘。
那头该死的怪鸟。
它就在那里，翼展遮天蔽日，嘲弄地盘旋。可胜利队所有的雷达、所有的探测仪器，都显示那片空域干净得像一块刚被擦拭过的蓝宝石。
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比面对任何一个皮糙肉厚的敌人，都要让人感到无力。
“左翼规避！规避！”
通讯频道里，丽娜尖锐的警告声混杂着刺耳的电流音，猛然炸响。
新城下意识地猛拉操纵杆，飞燕一号的机身以一个极限角度翻滚侧滑。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架银色的战机，飞燕二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险之又险地擦过。
两架战机相距不到十米。
他甚至能看清丽娜驾驶舱里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冷汗，瞬间浸透了新城的后背。
刚才，在他的视野里，怪鸟明明是在右侧俯冲；而在丽娜的报告中，怪鸟却从左侧的云层中探出了头颅。
又是幻觉。
互相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幻觉。
“混蛋！”
新城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狠狠地按下了导弹发射钮。
数枚由纳税人血汗钱堆砌而成的昂贵弹药，拖着绚烂的尾焰，划出绝望的弧线，一头扎进了蔚蓝的大海。
没有爆炸。
没有水花。
就像几颗被顽童丢进池塘的石子，无声无息。
“可恶！可恶！可恶！”
返回基地，金属储物柜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新城狠狠一拳砸在柜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铁皮的震动顺着他的手臂传导上来，却丝毫无法缓解他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爆炸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拳峰，指节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脸上，是憋屈，是愤怒，更是那种倾尽全力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深深的无力感。
指挥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居间惠队长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沉默不语。她的身影被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伤亡报告和财产损失报告的冷光，勾勒出一道孤寂而疲惫的剪影。
她的眉头紧锁，却又束手无策。
人类最顶尖的科技，在这诡异的敌人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再一次返航休整。
队员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下战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被挫败感反复冲刷后的麻木。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
“去……苏先生那里看看吧。”
这个提议，像一滴落入死水的甘露，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那个充满了魔力的神奇农场。
那个能让人心情得到极大放松的地方。
他们开着车，带着一丝近乎可耻的、逃避现实的心态，驶向了市郊。他们需要一个地方，来安放自己那颗被现实碾压得疲惫不堪的心。
苏诚依旧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屋檐下，队员们人手一杯冰凉的草茶。那是苏诚用一种名为“能量薄荷”的奇特植物特制的，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喉管滑下，仿佛能驱散大脑中积攒的所有疲劳与烦躁。
“那鬼天气！简直比女人心还难猜！”
“还有那该死的海市蜃楼，我发誓我看见它了，可堀井说他的仪器上什么都没有！”
“我们就像一群追着自己尾巴转的蠢狗！”
七嘴八舌的抱怨，在宁静的农场里响起，打破了这里的祥和。
苏诚听着他们的抱怨，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去安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屋檐，望向天空。那里的光线很不正常，像是隔着一层劣质的滤镜，带着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昏黄色调。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并非什么社交软件或新闻，而是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复杂数据流的界面。
【超精度环境数据分析】
这是牧场系统提供的，一个可以精确到秒，可以分析每一寸空间环境变化的“外挂”。
风向、湿度、光线折射率、空间能量逸散值……无数肉眼无法察觉的数据，在他眼中，构成了一副比任何雷达都更精确的“真实世界地图”。
他看到了那头怪鸟藏身的、由扭曲光线和异常水汽构筑的“巢穴”。
也看到了这个“巢穴”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于是，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对那群唉声叹气的精英队员们说道：
“其实啊，任何虚假的东西，只要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就都一定会有迹可循。”
队员们的抱怨声，渐渐小了下去，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今天的风向、湿度，还有太阳光线的角度，都有些不太对劲。”
苏诚的语气很平淡，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谈论着明天的天气是否适合播种。
“我估计啊，等到傍晚六点整，在东南方向那片海域，空气的湿度和光线的折射率，会同时达到一个非常微妙的、独一无二的临界点。”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手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袅袅升起的热气。
然后，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明天一定会出太阳般的笃定语气，补充了一句。
“到那时候，说不定……所有虚假的东西，就都藏不住了。”
话音落下。
新城和丽娜他们，或许只当是这位神奇的农场主，又在发表什么独特的“农学见解”，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居间惠队长，和她身旁同样沉默的宗方副队长，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震。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凝重与震惊的骇然。
这番话……
不是什么农学见解。
这是一份精准到了秒、精准到了具体方位的……天气预报。
一份足以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预知未来般的“天气预报”。
他们，将这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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