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火学院，院长室。
这里是悬浮于学院最高空的尖塔，由神王级的空间法则构筑，隔绝一切窥探。
往日里，此地静谧如永恒。
此刻，却地动山摇。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朴素亚麻长袍的老者，猛地从他的神座上站起。
他那张古井无波了数千年的脸，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骇然”的情绪。
“这个波动……”
他伸出一只布满褶皱的手，虚空一握。
空间法则在他掌心汇聚，试图解析那股自苍穹之外降临的无上威压。
下一秒。
咔嚓！
他掌心凝聚的法则，如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让他魁梧的身躯都为之一震。
“噗——”
一缕金色的神血，从老者嘴角溢出。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向上看着。
他的视线，穿透了神金铸就的穹顶，穿透了学院的守护结界，直达那片被撕裂的天幕。
在那天幕之上，一只巨大、冷漠、不含任何感情的金色竖眼，正缓缓睁开。
“是‘神罚之眼’！”
老者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神域议会……竟然动用了‘神罚之眼’！”
他身旁的空间一阵扭曲，另一位神祇的虚影浮现，带着同样无法掩饰的惊恐。
“院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议会的‘神罚之眼’，只会在搜寻S级以上的异端，或者叛神者时才会启动！”
“我们学院……我们学院怎么会……”
院长，这位神王级的存在，没有回答。
他只是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上一次它出现，还是三千年前，‘堕落星海’的那位主神试图点燃叛乱神火的时候……”
“这一次，是为了谁？”
***
金色的光，还在倾泻。
它扫过了整座浮空都市。
无数正在修炼、授课、生活的神祇，无论阶位高低，都在这股威压下，灵魂本能地瑟瑟发抖。
那是一种被创世之神检阅的赤裸感。
你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欲望，都在那片光芒下，无所遁形。
然后，便是那极致的，无法抗拒的“宠幸”。
城市的大街小巷，无数人跪倒在地。
他们的脸上泛起幸福的潮红，口中发出满足的呻吟。
他们沉浸在秩序的怀抱中，放弃了思考，获得了永恒的极乐。
整个世界，都在这场盛大的“修正”中，归于和谐。
***
最高权限静室中。
苏沐雪的身体，正抵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缓缓滑落。
那股金色的光，无视了所有防御，将她彻底包裹。
太温暖了。
太舒服了。
灵魂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母体，即将被无上的爱与秩序彻底填满。
她体内的“圣光”神火，正在欢呼，正在雀跃。
它渴望融入那片金色的海洋，成为那伟大秩序的一部分。
一股无法遏制的，致命的诱惑，从她灵魂最深处升腾。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
一层动人的潮红，从她雪白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灼热。
身体里，仿佛有岩浆在横冲直撞，让她浑身酥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只要放弃抵抗。
只要敞开自己。
就能得到永恒的安宁与喜悦。
李牧所展示的那个血肉地狱，都只是一个丑陋的，不值一提的梦魇。
眼前的幸福，才是真实。
“不……”
苏沐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尖锐的刺痛，混杂着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
这股痛楚，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缕清明。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浮现出那片紫黑色的，由扭曲血肉与无尽哀嚎构成的活地狱。
浮现出萨格拉斯那句，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质问。
“你的慈悲，正在要求他们，去承受一份他们从未选择过的，永恒的酷刑。”
如果……
如果那个才是真相。
那眼前这份让人沉沦的极乐，又算是什么？
一个更美丽的……谎言？
一个用幸福编织的，更残忍的……牢笼？
她的信仰，她的骄傲，她二十年来坚守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被无情地炙烤。
一端，是神明赐予的，唾手可得的极乐天堂。
另一端，是异端揭示的，万劫不复的残酷真相。
她该选哪一个？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就在这时。
她突然想起了李牧。
那个在模拟中，扮演着灭世魔王，却揭示了最深层绝望的男人。
那个在现实里，被所有人嘲笑，却敢于直面神明威压的，觉醒了“微光”的废物。
议会……是为了他而来的吗？
为了一个……连半神都不是的学生？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荒谬。
却又带着一种，让她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
走廊里。
押送李牧的执行官们，已经全部跪倒在地。
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幸福到诡异的笑容。
为首的看守，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交织着痛苦的挣扎，与即将沉沦的迷醉。
最终，他还是没能扛住。
他松开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一声解脱般的长叹，软倒在地，融入了这场盛大的狂欢。
整个世界。
都疯了。
唯有李牧。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
站在一片跪倒的，呻吟的，狂欢的人群中央。
那片金色的秩序之光，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就仿佛遇到了更高层次的火焰。
被一股无形的，更加霸道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焚烧、扭曲、湮灭。
【燃烧王座】的领域，在这片神圣的“宠幸”中，为他撑开了一片绝对的，冰冷的，亵渎的“禁区”。
他看着周围那些沉浸在极乐中的人们。
看着他们脸上那病态的潮红。
听着他们口中满足的呻吟。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他只是在分析。
“用多巴胺和内啡肽的超量分泌，模拟所谓的‘神恩’与‘极乐’。”
“通过高维能量场，直接作用于神火核心，强制所有生命体进入神经性的臣服状态。”
“真是……低劣的手段。”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看穿了魔术师所有低劣手法后，发自内心的……鄙夷。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就这？”
这就是神。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
用最低级的欲望，去编织最高级的牢笼。
用最温暖的糖衣，去包裹最恶毒的毒药。
可笑。
又可悲。
它们甚至不敢用逻辑来与他对质。
因为它们知道，它们的秩序，根本站不住脚。
它们害怕。
害怕真相。
就在这时。
苍穹之上，那只漠然的金色竖眼，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它扫过了整座城市，扫过了整座学院。
它看见了无数跪倒的，臣服的，融入秩序的灵魂。
一切都如它所预料。
一切都完美。
除了……
那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和谐的噪点。
下一刻。
那股笼罩了整座城市的无上威压，如同退潮般，瞬间收敛。
然后，又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凝聚了整个世界重量的审判之锤。
尽数，轰向了那条寂静的走廊。
轰向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黑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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