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外渗出的那股暗红，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冰冷的泥土，也舔舐着我们八个人的神经。夜风卷着海河的湿冷腥气，吹得人透心凉，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冻得人牙关直打架。可谁也不敢动，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角门。
门内，死寂无声。柳七姑是生是死？那声巨响和渗出的血……没人敢想。
“三……三哥……”赵老五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门缝的血，“那……那位大姐她……”
“闭嘴！”我低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听她的！走！去乱葬岗！埋了它！”
眼下这口黑漆棺材，就是最大的催命符！留在这里，天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柳七姑用命（或许）给我们挣了条生路，不能折在这儿！
“嘿——咿——哟！”我再次吼出号子，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兄弟们！脚下麻利点！送‘客’上路！”
“嘿——哟！”其余七人应和着，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恐惧，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八个人，抬着这口依旧死沉死沉、散发着阴冷和不详气息的黑棺，一头扎进了角门外更浓重的黑暗和雾气里。
管家没了，引路的人也没了。只能朝着记忆里西头乱葬岗的大致方向走。天津卫的夜路本就难行，更何况是抬着一口凶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四周是影影绰绰的低矮民房轮廓，偶尔有几声野狗的吠叫远远传来，更添几分凄凉和诡异。那股棺材里被符纸封了大半的腥甜怪味，像跗骨之蛆，始终萦绕在鼻端。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棺材杠绳摩擦发出的“吱呀”声。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块巨石，沉甸甸的。赵老五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生怕那角门里冲出什么，或者那只怨毒的黑猫再追上来。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越来越荒僻，两旁的房屋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坡和远处影影绰绰、如同蹲伏巨兽般的城墙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死亡的气息。
西头乱葬岗，到了。
这地方说是岗，其实就是一大片坑洼不平的荒地。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枯黄稀疏，在夜风里瑟瑟发抖。一个个低矮的坟包杂乱无章地散落着，有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几块破砖烂瓦堆着。歪脖子老槐树张牙舞爪地立着，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墨黑的天空。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像一层层惨白的裹尸布，缠绕着这片死寂之地。空气中那股陈旧腐朽的味道也更浓了。
“就……就这儿吧？”一个兄弟声音发颤地问，实在不想再往里走了。
我借着惨淡的月光扫了一眼四周，找了个相对平坦、远离几个大坟包的空地。“行，就这儿！落杠！”
“落杠！”众人齐应，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放下。沉重的棺木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家伙什呢？挖坑！”我喘着粗气喊道。按规矩，杠夫只负责抬，不负责埋。但眼下这情形，管家没了，大帅府的人影都不见一个，只能我们自己动手。幸好乱葬岗埋人简单，挖个浅坑埋了就算完事。
几个兄弟赶紧去旁边找趁手的家伙——都是干力气活的，随身带个短柄小铁锹或撬棍防身是常事。
就在大家伙儿四散找工具，稍微松了口气的当口——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木头摩擦声，从那口黑漆棺材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汗毛倒竖！
棺材盖板上，柳七姑贴的那三道黄符，在月光下似乎……似乎微微地鼓动了一下？像是有股微弱的气流从里面顶了一下！
“三……三哥！它……它动了！”赵老五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棺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别他妈瞎咋呼！”我心脏狂跳，强作镇定，一个箭步冲到棺材边，死死盯着那三道符纸。符纸确实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飘动，而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在下面一下、一下地……顶着！
“滋啦……”又是一声指甲刮擦棺材板的锐响！比在花园里那次更清晰！更用力！伴随着这声音，那三道黄符猛地向上凸起了一小块，朱砂符文都扭曲了！缝隙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黑色污渍渗出来！
“操！符……符要镇不住了！”另一个兄弟脸都绿了。
“快！快挖坑！埋了它！埋深点！”我头皮发炸，几乎是吼出来的。柳七姑的手段都压不住，这玩意儿要出来了，我们八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挖！快挖！”众人也慌了神，恐惧压倒了疲惫，抄起找到的几把锈迹斑斑的破铁锹、撬棍，疯了似的在我指定的地方刨土。泥土飞溅，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恨不得立刻挖个十丈深的大坑把这邪物埋了！
我守在棺材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三道不断被顶起、符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黑的黄符，手心里全是冷汗。棺材里那“滋啦…滋啦…”的刮擦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抓挠！那股被封住的腥甜怪味又开始浓烈起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快点！再快点！”我冲着挖坑的兄弟嘶吼。
坑挖得很浅，刚够把棺材放进去，土还没堆到一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棺材里猛地炸开！不是刮擦，是撞击！整个棺材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噗噗噗！”
三道黄符，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瞬间从棺材缝隙上崩飞！打着旋儿飘落在冰冷的泥土里，上面的朱砂符文黯淡无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棺材盖板那道三指宽的缝隙，失去了符纸的封镇，猛地扩张开来！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同时，一只惨白、浮肿、指甲乌黑尖长的手，猛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五指扭曲地张开，死死抠住了棺材盖板的边缘！
那只手白得不正常，像是泡发了的馒头，皮肤肿胀发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啊——！出来了！出来了！”挖坑的兄弟吓得魂飞魄散，铁锹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我也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抄起地上的一根撬棍！赵老五更是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完了！真要炸尸了！
就在那只惨白浮肿的手抠着棺材板，似乎要用力将整个盖子掀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呜——汪汪汪！！！”
一阵低沉、凶暴、充满威胁的狗吠声，如同炸雷般从不远处的一片乱坟后面响起！紧接着，是沉重的奔跑声和利爪刨地的声音！
几条体型硕大、瘦骨嶙峋、眼珠子在黑暗中冒着绿光的野狗，猛地从坟堆后面冲了出来！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是我们这些活人，而是——那口棺材！更准确地说，是棺材缝隙里伸出来的那只惨白的手！
这些野狗常年盘踞乱葬岗，以啃食腐尸为生，对尸体的气味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此刻，九姨太棺材里散发出的浓烈“新鲜”尸气，对它们而言就是无上的美味！
为首的一条秃毛癞皮大狗，速度最快，低吼着，露出森白的獠牙，一个纵跃就扑到了棺材边，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朝着那只抠在棺材板上的惨白浮肿的手咬去！
“嗷——！！！”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猛地从棺材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痛苦、怨毒和一种非人的狂暴！那只被野狗咬住的手猛地一缩，但野狗死死咬住不放，疯狂地撕扯甩头！
棺材盖板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动，猛地又错开了半尺！更多的缝隙暴露出来！
“汪汪汪！”其他几条野狗也红着眼扑了上来，围着棺材缝隙狂吠、撕咬，试图把里面的“美味”拖出来！棺材剧烈地摇晃着，里面发出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和那种非人的嘶嚎！
我们八个人全都看傻了！这他妈……野狗跟僵尸打起来了？！
这诡异到极点的画面，让我们一时都忘了恐惧，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荒谬感。
就在这混乱不堪、人、狗、棺材里的东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啧啧啧……好好的‘倒头饭’，让几条畜生糟蹋了，可惜，真可惜啊……”
一个粗哑、带着浓重津门口音、却偏偏慢条斯理的声音，突兀地从我们侧后方传来。
这声音在野狗狂吠和棺材嘶嚎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我们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个坟包后面，慢悠悠地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像座铁塔，穿着件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腰里胡乱系着根草绳。乱蓬蓬的头发和络腮胡子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他肩膀上，随意地扛着一把……巨大的、刃口雪亮的厚背砍刀？那刀的形状，看着就不像是砍柴的。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另一只手里，竟然……竟然拎着一条刚被剥了皮、血淋淋的野狗后腿！
他走到离我们和那混乱棺材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随手把那血淋淋的狗腿往地上一扔，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抹了一把络腮胡子上沾的血沫子，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饶有兴致地扫过我们八个吓傻的杠夫，又落在那口正被几条疯狂野狗围攻、剧烈摇晃、发出恐怖声响的黑漆棺材上。
他砸吧砸吧嘴，像是在品评一道菜：
“火候差点意思……尸气是够了，怨气也足，可惜‘封’得不好，漏了‘香’，招了野狗……这‘肉’啊，让狗啃过，味儿就不正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三道失效的黄符，又瞥了一眼角门方向，最后落到我们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露出满口黄牙：
“哥几个，手艺潮了点啊？抬口‘炸锅’的‘硬菜’，差点把自己也‘烩’里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