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呢？痕迹呢？
难道……真的会飞不成？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三天三夜的煎熬，所有的布置，最终换来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祁同伟……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良久，侯亮平才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脸色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如同深渊般的不甘和挫败。
“……回去。”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透支了所有力气后的疲惫和空洞。“让大家……都撤回去休息吧。等……等雨停了再说。”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山林，仿佛要将这片让他功败垂成、留下无尽谜团和耻辱的土地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不再言语，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隘口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背影在狂暴的雨幕中，显得异常沉重和萧索。
赵东来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挥了挥手，示意两个警员跟上。
隘口的探照灯重新亮起，光束在雨幕中徒劳地晃动，如同迷茫的眼睛。人影晃动，疲惫的队伍开始收缩，准备撤离这片让他们身心俱疲的伤心地。
……
数十公里外。
莽莽群山在狂暴的雨夜中飞速倒退，如同臣服的巨兽。祁同伟的身影，已彻底化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色流光，在崎岖的山地、奔腾的溪流、茂密的原始丛林上方，以一种近乎低空飞掠的姿态，直线狂飙！
雨水在他周身自动排开，无法沾染分毫。炼气巅峰的魔躯，爆发出惊世骇俗的速度和耐力！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雷达，提前规避着可能存在的人类聚集点和监控哨卡。猩红的魔瞳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锁定着南方！
那里，是混乱与血腥的代名词，是罪恶滋生的温床，是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缅北！也是他祁同伟魔君在这个陌生世界，迅速恢复力量、重铸魔威的完美猎场！
“侯亮平……汉东……”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猩红的眼瞳中，是对过去一切的彻底割裂，和对未来血腥之路的绝对期待。“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待本座魔功大成归来之时……”
“便是尔等……灰飞烟灭之日！”
第二天。
吱呀——
指挥所那扇被雨水泡得有些变形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侯亮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但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几乎看不到眼白下巴上的胡茬更加浓密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仅仅一夜，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锐利得吓人。
“集合！所有人！立刻进山！”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瞬间撕裂了清晨短暂的宁静。
短暂的死寂。
随即，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嚎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侯局……弟兄们……弟兄们实在顶不住了……”
“是啊侯局，这泥地，一脚下去拔都拔不出来，怎么搜啊？”
“让大家缓缓吧，至少……至少等中午地干一点……”
赵东来也闻声快步走了过来，他同样满脸疲惫，但状态比侯亮平稍好一些。
他看了一眼士气低落、怨声载道的队伍，又看了看侯亮平那布满血丝、几乎要吃人的眼睛，眉头紧锁，低声道：“老侯！冷静点！你看看大家！三天三夜没合眼，昨晚又淋成落汤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现在进山，效率太低不说，还容易出事！等太阳出来，把地晒干点，中午再进……”
“等？！”侯亮平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赵东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歇斯底里，“兵贵神速！赵东来！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泥浆四溅，手指几乎戳到赵东来的胸口，厉声质问：“昨夜那场暴雨，就是最好的掩护！祁同伟！他很可能已经利用这场雨，金蝉脱壳了！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分钟，他就可能跑出去一公里！十公里！
等他彻底消失在人海，我们拿什么向上级交代？！拿什么向汉东的父老乡亲交代？！我们这些人的脸，汉东省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抱怨的声音瞬间消失了，队员们脸上只剩下惊愕和更深的惶恐。
赵东来被侯亮平的气势所慑，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明白侯亮平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更明白祁同伟逃脱的后果有多严重！
“妈的！”赵东来狠狠一跺脚，溅起一片泥点，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行！进山！现在就走！”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疲惫但更听命令的公安干警队伍吼道：“弟兄们！都给我打起最后的精神！我们刑侦支队打头阵！开路！搜！掘地三尺，也得把那王八蛋挖出来！出发！”
“是！”公安队伍爆发出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点气势的回应。他们迅速整理装备，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如同赴死般，率先朝着依旧湿滑难行的山林深处挺进。
反贪局的队伍看着公安动了，也只能咬咬牙，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侯亮平看着队伍开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洗刷过、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的苍翠山林，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他不再言语，迈开沉重的步伐，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泥泞。
……
搜山行动，在一种近乎悲壮和绝望的气氛中重新展开。
这一次，更加细致，更加疯狂。如同用梳子篦头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的岩缝、树洞、甚至兽穴。警犬的吠声比昨日更加焦躁不安，在湿滑的地面上频频打滑。热成像仪在湿气蒸腾、阳光逐渐强烈的环境下，效果大打折扣。
发现的“线索”越来越多，却无一例外地指向绝望。
一片沾满泥浆、边缘撕裂的野猪皮，被随意丢弃在腐烂的落叶中。
几处早已干涸发黑、渗透进泥土的大片血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散落的、被某种恐怖力量啃噬得干干净净的巨大兽骨，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白的光。
甚至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发现了几具早已僵硬、同样呈现出诡异干瘪状态的鹿尸……
这些景象，一次比一次冲击着搜捕队员的神经。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多，内容都离不开“邪门”、“怪物”、“吸干”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蒸腾起浓烈的水汽，山林变得闷热难当。泥泞的地面表层被晒硬了些，但踩上去依旧深陷。队员们汗流浃背，体力消耗巨大，士气跌落谷底。
下午，太阳开始西斜，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侯亮平和赵东来背靠背站着，两人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侯亮平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树枝，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泥地里一个清晰的、不属于人类的巨大爪印熊的，眼神空洞而绝望。
赵东来则仰头灌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挫败。
四周是沉默的队员，或坐或靠，眼神涣散，连警犬都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发出粗重的喘息。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空地。
“……老侯。”赵东来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放下水壶，目光扫过周围垂头丧气的队员，又看向侯亮平那几乎被绝望吞噬的背影，艰难地开口，“搜了大半天了……除了这些……除了这些邪门的玩意儿……毛都没找到一根。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和恐惧：“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已经……”
“跑了。”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替赵东来说出了那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击碎的屈辱。“他跑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在我们布下的所谓天罗地网里……跑了！”
“不可能！”
赵东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虚弱的无力感，“这孤鹰岭就那几个出口，我们全堵死了！上千号人！直升机！热成像！警犬！他祁同伟是神仙不成？他……”
“那他妈你告诉我！”侯亮平猛地爆发了，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他一步冲到赵东来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唾沫星子喷了赵东来一脸，声音嘶吼着带着哭腔，“你告诉我！他在哪？！啊？！搜了三天四夜！
祁同伟在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呢？！啊？！
除了这些被他吸干的畜生！他妈的连根人毛都没找到！你说！他在哪？！”
空地上，所有人都被侯亮平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回荡。
赵东来被吼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侯亮平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是啊，人呢？投入了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结果呢？一无所获！这除了说明目标早已不在山中，还能说明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赵东来的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全身。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祁同伟……真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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