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麟征嘴唇翕动，终究未再追问皇帝何以如此笃定，转而切入核心：“陛下，敌众我寡，悬殊如渊，我等当以何策破敌？”
朱由检：“诸卿可还记得，战国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之典故？”
此言一出，台下满座朱紫，无不愕然抬首，目光齐刷刷聚焦于皇帝。
“看见那二十余头暹罗进贡的巨兽了吗？”朱由检的指尖，重重划过舆图上预设的突围路线，“朕将以它们为破阵之锋镝，效法先贤，行火攻之奇谋！当身披油毡、背负火药的巨象冲入敌阵，百桶火药连环爆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激昂，“届时，十万惊惶溃散的京营降卒，将如滔天海啸般席卷流贼本阵！我军精锐再衔尾突击，必能杀出一条血路！”
王家彦与金铉目光瞬间交汇，彼此眼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从未料想，这位深居九重的天子，竟对兵法韬略如此谙熟，更提出了这般惊世骇俗、近乎疯狂的战术！
朱由检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王大伴，着尚膳监速备炙肉百斤，取内承运库陈年佳酿，犒劳三军！”
“老奴遵旨！”王承恩躬身领命。
新乐侯刘文炳突然越众而出：“陛下！臣请率部赴成国公府，接应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整个辕门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勋贵们的心猛地一紧，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各自府邸的方向，若能借此机会接回家眷……
“不可！”朱由检断然拒绝，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疑：“此非踏青游猎，乃九死一生之突围！携妇孺同行，与引颈就戮何异？！”
他太清楚这些臣子心中所想，但此刻形势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成国公府早已人去楼空，更遑论带上群臣家眷的拖累。
若效法刘备携民渡江，今日便是所有人的死期！
或许觉得自己的拒绝过于冷酷，朱由检脸上瞬间涌起深切的悲戚，声音也哽咽起来：“众爱卿有所不知……皇后与皇嫂，为了不成为朕的拖累，已……已悬梁殉国了！还有朕的长平、昭仁……”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刚毅的脸庞滑落，“为了不让她们落入贼手，受尽屈辱……是朕……亲自动的手！”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木台上下，无论是王公勋贵、朝廷重臣，还是持械的家丁护卫，皆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沉痛之中。
皇帝竟已亲手了断至亲骨肉！
这份决绝与牺牲，沉重得让人窒息。
谁还能有颜面再提家眷之事？
“要怪……就怪她们生在帝王家吧！”朱由检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目光投向远方，“至于太子他们……能否逃出生天，只能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悲恸压下，话语转向煤山，“昨夜，朕也曾立于煤山那棵老树之下，三尺白绫悬颈……本想一死了之，以身殉社稷！可想到大明三百年江山基业断送于朕手，九泉之下，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心中实在不甘！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倾力一搏？！”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视着台下的每一张面孔：“诸卿！为了大明国祚不绝，为了华夏衣冠不堕，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包括朕自己！”
他顿了一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若今日在场，有哪位能臣告诉朕，他有扫清寰宇、荡平流寇与关外建奴、重振大明社稷之良策，朕愿即刻退位让贤！并……自裁以谢天下！”
这一席话，或许带着鼓舞士气的考量，但字字句句，皆是朱由检融合两世灵魂后发自肺腑的呐喊！
“陛下！臣等……死罪啊！”王家彦老泪纵横，第一个拜伏在地，痛彻心扉地高呼。
刹那间，木台之下，群臣连同家丁护卫，如风吹麦浪般齐齐跪倒，山呼“死罪”之声震彻云霄！
“君辱臣死”——皇帝家破人亡，甚至说出“自裁以谢天下”之语，他们这些自诩忠臣的人，又该当如何？
朱由检迅速跳下木台，亲自将身披重甲、行动不便的王家彦用力搀扶起来，声音洪亮而急促：“众爱卿快快平身！此刻危如累卵，绝非论罪之时！当务之急，是杀出一条生路！”
恰在此时，辕门处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三百匹御马的马尾，皆已浸透桐油，硬挺地结成一束束刷状。
每匹马身上，都缚着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赤色绢质三角令旗！
那二十头暹罗战象，披挂的并非传统具装，而是用武库残存的锁子甲巧妙拼接改造而成的复合装甲，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更令人震撼的是，数百名青衣小监正将武库中几乎被遗忘的突火枪分发下去——这些南宋时期发明、早已淘汰百年的火器，枪管被重新缠上了厚厚一层浸透桐油的麻绳！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凝重的空气！
一名锦衣卫千户策马如飞，直冲至辕门，身上华丽的飞鱼服在剧烈的颠簸中金线起伏如浪，“流寇前锋已破宣武门！贼帅刘宗敏的帅旗距棋盘街已不足二里！！！”
朱由检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全然不似深居宫禁的帝王。
崇祯身体残留的、年轻时热衷骑射的肌肉记忆被瞬间激活——双腿自然夹紧马腹，腰背如强弓般绷得笔直。
这具久经案牍劳形的躯体，竟出乎意料地蕴藏着力量，唯有肩胛处传来的轻微滞涩感，提醒着过往的疲惫。
“当年卢忠毅公（卢象升）持百四十斤大刀陷阵……”王家彦望着场中控马如臂使指的年轻帝王，抚剑长叹，浑浊的眼中竟恍惚看到了那位力战殉国的督师身影。
“传令全军！”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撕裂了清晨最后的薄雾，“按甲字号预案行动！”
他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神骏的战马在初升的朝阳中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镶金的马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记住！”朱由检的声音响彻全场，“吾等今日之目标，非为斩将夺旗！”
他手中的马鞭，直指东方那片被烽烟笼罩的天空：“而是要让那十万降卒，成为为我大明——烧穿敌阵的移动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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